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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6章 面子又不能當飯吃

2026-10-05 04:41:05 作者: 泠音弘上

  馬承從向朗府里出來的時候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

  黑漆木門在他身後合上,門軸轉動的聲音拖得老長,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。他在門廊下站了片刻,眯著眼看了看天色。太陽斜到了西邊那排屋頂的後頭,光線從簷角瓦當的縫隙里漏下來,在石板地上切出一道道金紅色的長條。

  黃襲和趙石已經在門外的石階上蹲著等的不耐煩了。

  「走了。」馬承朝兩人招了招手,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後新收的「小尾巴」。

  「還有你。」

  剛才出門時,李葛扯了扯他的袖口,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為難的神色,猶豫了半天才開口:

  「子固兄,丞相讓我跟你說一聲,我今日不回相府了,勞煩你替我安排住宿。」

  馬承愣了一下,下意識伸手扶了扶額頭。丞相啊丞相,你運籌帷幄算無遺策,怎麼連個孩子的住處都要丟給我?上邽城就這麼大,官舍早就住滿了,你讓我上哪兒給他找地方?

  他把目光收回來,落在李葛身上。

  對方也正仰著臉看他,眼神裡帶著一點不安,大概是從他表情里讀出了為難。

  「木魚。」

  馬承嘆了口氣,

  「你跟我說實話,你能接受住軍營嗎?條件不比相府,睡的是通鋪,隔壁就是馬廄,早上卯時就要起來點卯,晚上還有夜巡的梆子聲,梆梆梆的一夜響到天亮。」

  他以為這孩子多少會猶豫一下。

  沒想到李葛聽完,眉毛都沒皺一下,反倒把腰板挺直了三分。

  他微微仰起下巴,看著馬承的眼睛,開口說話的時候語調端得很正,像是在背書:「子固兄,昔者吳起為將,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,臥不設席,行不騎乘。田單守即墨,與士卒分勞苦,妻妾編於行伍之間。子固兄領兵屯田,尚且住在軍營,我有什麼不能住的?」

  馬承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  怎麼這孩子一番話引經據典,把住軍營這件事說得像是要去干一番大事業似的?

  他看著李葛那張認真的臉,忍不住笑了出來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行了行了,住個軍營而已,沒必要說得這麼熱血沸騰。隨我走就行了。」

  從向府回軍營,要穿過小半個上邽城。

  馬承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

  上邽城原先不是現在這副模樣。

  魏國治下的上邽,城東城西分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城東是官署和官吏宅邸,街道修得寬,路面夯得實,兩邊的院牆一個比一個高,進進出出的都是穿官袍的人。

  城西則是市集和工匠作坊,街巷窄,房屋密,屋簷挨著屋簷,空氣中永遠飄著一股鐵鏽和皮革混合的氣味。

  

  井水不犯河水,城東的人不去城西逛市集,城西的人沒事也不會往城東跑。

  諸葛亮拿下隴右之後,把上邽重新規劃了一遍,把原本城東那些原本給魏國官吏住的宅院,清了出來,撥給了流民和部分胡人商賈。

  這事兒在蜀漢的官員里沒什麼人反對。蜀漢本來就是小朝廷,官員人數少,很多地方太守、都尉、功曹、主簿,縣令、縣丞、縣尉都湊不齊,空出的官舍與其鎖著落灰,不如給百姓住。

  只是,這事情如果讓曹魏那些世家打聽到了,恐怕會「笑掉大牙」,滿天下抨擊蜀漢官府臉面都不要了,跟老百姓混住在一起,成何體統。

  管他呢。

  馬承想。

  面子又不能當飯吃。

  這麼一改,城東就漸漸熱鬧起來了。

  原先住在城西的一些商販,發現城東這邊空出的臨街屋子位置更好,租金也便宜,便陸陸續續地搬了過來。

  賣胡餅的、賣干棗的、修鞋補鍋的、磨剪子戧菜刀的,原本這些攤子只出現在城西的巷子裡,現在城東的大街上也能瞧見了。官署和市井混在一處,穿官袍的吏員和挑擔子的小販走在同一條街上,兩邊的吆喝聲和官署里傳出來的抄寫竹簡的沙沙聲攪在一起,倒也奇怪地和諧。

  馬承走在街上,目光掃過路邊新開的那幾家鋪子。

  賣漆器的,賣鐵器的,還有那個碼胡餅的老頭。

  心裡暗叫一聲可惜了,


  後世那些政府機構旁邊的商鋪,哪個不是寸土寸金?商圈挨著衙門,地價翻著倍地往上漲,光是收租就能養活半個財政局的工資。諸葛亮倒好,白花花的銀子不要,把空房子拱手送人,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
  這念頭在他腦子裡只轉了一圈,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。

  他沒法說,說了也沒用。

  蜀漢不是後世,諸葛丞相不是要做政績的市長,他馬承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。

  跟諸葛亮提這個,丞相多半會放下手裡的筆,抬起頭來看他一眼,然後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語調說一句:子固,你這是與民爭利,然後讓他回去好好讀讀《孟子》。

  算了。

  蜀漢的百姓是真的窮。

  歷史上說他們「民有菜色」,

  其實真不是假的,他在隴右待了這兩三個月,有些事是親眼見過的。

  上個月他去城北的屯田點巡查,路上碰到一批剛從南邊調過來的民夫。

  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光著腳,褲腿卷到膝蓋上頭,小腿上全是泥點子。

  馬承問他從哪裡來,他說從江州來,走了二十多天。

  馬承又問他一路上吃什麼,那漢子咧嘴笑了笑,從懷裡掏出一個黑乎乎的餅子,硬得能當磚頭使,掰開來裡面全是麥麩和野菜,一點油星都看不見。

  那漢子說這是離家時媳婦給烙的,一共烙了十個,吃了二十天還沒吃完。

  十個餅吃二十天,一天半個餅。馬承當時站在那裡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這些民夫現在在隴右修路,每天管兩頓飯,一頓乾的,一頓稀的。雖然算不上吃得多好,但比起他們在家的時候,已經算是強了不少。馬承見過他們蹲在工地邊上捧著陶碗吃飯的樣子,狼吞虎咽的,連碗底的湯汁都要用餅子擦乾淨塞進嘴裡。

  他還在上邽城外見過一戶從武都逃難過來的百姓,一家五口擠在一個用樹枝和破布搭的窩棚里,三個孩子最大的那個看上去也就七八歲,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往外頂著,像一排搓衣板。

  民有菜色,

  馬承以前讀書的時候覺得這是修辭,是誇張,是史官用來襯托蜀漢國力凋敝的筆法。

  穿越後,他才知道那不是修辭。

  一州之地養一國,連年徵兵,連年征糧,十戶人家抽七八個人出來當兵,剩下的老弱婦孺在地里刨食,刨出來的那點糧食還要先交軍糧。

  百姓不是不知道北伐是為了什麼,他們也認,也願意勒緊褲腰帶支援丞相。

  但認得再深,肚子也是肉長的。

  馬承來到這個時代,最想做的事就是改變這些東西。

  他不是什麼聖人,也沒想過憑一己之力把蜀漢變成天府之國。

  但他覺得,至少不能讓那些面黃肌瘦的民夫再啃那種硬得能砸死人的麥麩餅。

  至少不能為了多收幾個銅板,去壓榨那些已經在拿命填的人。

  再說了,就上邽城現在這點人口,就算把官舍全租出去,收上來的租金大概還不夠給官員們每人換一雙新靴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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