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子固兄,」
李葛走在馬承右後方,一直在看路邊那些新搬來的鋪子。
「你覺得丞相此舉算是善政嗎?」
馬承偏過頭:「什麼?」
李葛抬起手,指了指路邊那排原本是官舍的房子。
現在那排房子的門口蹲著一個老嫗,正坐在門檻上納鞋底,身邊放著一個針線筐,針線筐里還臥著一隻花貓。
花貓蜷成一團,尾巴搭在筐沿上,一上一下地甩著。
「城東官舍,撥給百姓居住。」
李葛說,
「我讀過魏國的《考工記注》,上面說官署與民居不可混雜,官署在東,市集在西,各有其域,不可逾越。魏國治上邽幾十年,城東城西分得清清楚楚,從來沒有百姓敢在官署旁邊擺攤。丞相一來,全給改了。」
他把手放下,袖口垂回身側,側過頭看著馬承:「這算不算善政?」
馬承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走了幾步,靴底踩在夯實的黃土路面上,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他在想怎麼回答這個問題。
不是不知道怎麼答,而是不知道答到什麼程度。
李葛這孩子太聰明,應付他的話不能用那種「丞相做事自然有丞相的道理」之類的話糊弄過去。他會追問,追問起來就沒完沒了。
「你說是善政還是惡政?」
馬承選擇把問題拋回去。
李葛想了想。
「各有利弊吧。利在百姓得其所居,城東市井興旺,商貨流通,賦稅也能跟著漲。弊在官署與民居混雜,一旦出了什麼亂子,百姓聚在官署門口,驅散起來就難了。」
馬承點了點頭。
這孩子確實會分析問題,利弊兩面都想到了,而且能直接拿眼前剛發生的事情做例證。這份觀察力和思考速度,放在十五歲的少年身上,確實是少見的。
「你說的沒錯。」
馬承說,「但丞相這麼做的理由,恐怕比你想的還要簡單一些。」
李葛腳步頓了一下。
「什麼理由?」
馬承笑了笑,目光越過路邊的屋頂,朝城北的方向看了看。
城北那一片是臨時的丞相府,諸葛亮的書房就在那裡面,視窗對著院子裡的兩棵柏樹。
馬承能想像出諸葛亮坐在書案後面批文書的樣子,硃筆握在手裡,眉頭微蹙,一盞油燈點到深夜。
丞相做事,很多時候沒那麼複雜的算計,說白了就是三個字:有必要。
蜀漢養不起魏國那麼龐大的官僚系統,那就精簡。空出來的房子沒人住,那就給百姓。
上邽城的百姓需要市集,那就讓市集開在方便的地方。
每一個決定都是直通通的,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。
但這話說出來就太大了,像是在給諸葛亮唱讚歌,他不習慣這麼說話。
所以馬承想了想,換了種說法。
「木魚,我們大漢的官本來就不多。城東那些官舍,空著也是空著,鎖上門讓它們落灰,還是開啟門讓百姓住進去,你覺得哪個更划算?」
李葛歪著頭想了想:「自然是後者。」
「那就是了。」
馬承說,
「這不是什麼深奧的道理。木魚,你想,空房子放在那裡不會生出錢來,百姓住進去卻能生出賦稅。丞相算的是大帳,不是小帳。」
李葛點了點頭,但又像是不太甘心就這麼結束這個話題。
他走了幾步,又開口了。
「但魏國那邊——」
「魏國是魏國。」
馬承打斷了他,語氣不重,
「魏國有九品中正,蜀漢有嗎?魏國有州郡縣三級,蜀漢有嗎?什麼都跟魏國比,那還打什麼仗,直接投降算了。」
李葛被他這一連串的反問噎了一下,嘴唇動了動,沒再說話。他把頭低下去,走了幾步,然後又抬起來,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。
馬承看著他這副表情,忽然有點心虛。
他剛才說的那些話,有一半是真的,另一半是他現場編的。
諸葛亮確實算的是大帳,但丞相之所以不算小帳,歸根到底是因為蜀漢的體量本來就不大,小帳再精打細算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來。這些話他說不出口,也沒必要說。
李葛這孩子早晚會自己琢磨明白。
黃襲和趙石跟在後頭,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。
「老趙,你別說,向將軍府上那頓偏房的飯菜真不差。」
黃襲把兩隻手枕在腦後,仰著頭看天,邊走邊說,
「臘羊肉雖然切得沒正席那麼薄,但分量實在。我吃了三大碗黃米粥呢。」
趙石走在他旁邊,比他落後半步,手裡還在搓那根已經揉得快爛了的草莖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「四碗。」
「什麼四碗?」
「我吃了四碗。」
黃襲把手從腦後放下來,扭過頭瞪著趙石:
「你放屁。那盆粥就那麼點,滿滿一盆端上來,七八個下人分,你一個人能喝四碗?」
趙石不緊不慢地把草莖翻了個面,說:「我喝得快。喝完又去廚房要了一碗。」
「你還知道去廚房要飯?」黃襲的聲音拔高了半度,引得路邊一個挑著擔子賣干棗的小販回頭看了一眼,
「你在軍營里怎麼不去廚房要飯?」
「軍營里要飯要挨軍棍。」
黃襲被這句話噎了一下,嘴巴張了張又合上。他瞪著趙石看了好一會兒,又開口了:
「向將軍府上的廚房你就敢去了?你也不怕人家把你當賊拿了?」
「向朗府上的廚娘認得我。」
趙石把草莖上最後一片葉子揪下來,放在掌心看了看,隨手拋在地上,
「在漢中時,向府設宴荊州人時,我是高翔將軍的親衛,經常跟著他去,一來二去,就在後廚幫忙搬了兩筐柴。廚娘姓吳,四十來歲,左邊眉毛上有一顆黑痣。我去要粥她就給了,還多舀了一勺臘羊肉的湯汁澆在上面。」
黃襲愣了好一會兒,從鼻子裡哼了一聲:
「行,你記性好。你連人家廚娘眉毛上的痣都……」
他說到一半,忽然咂摸出什麼味兒來,眼睛一眯,胳膊肘捅了捅趙石的腰眼。
「哎,我說你老盯著人家寡婦的眉毛看什麼?那廚娘長得怎麼樣?」
趙石頭也不抬,把那截草莖在指間轉了個圈。
「什麼怎麼樣。」
「少裝。」
黃襲把臉湊過去,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一股兵營里特有的葷勁兒,
「四十好啊,年輕小娘子,像剛熟的山桃,人人都想伸手碰一碰;
二十多歲婦人,好比熟透的瓜,汁水充盈;
三十上下,如同田頭老瓜,模樣雖不鮮亮,嚼著有味;
四十往後,便是殘花,別有一番味道。
老趙,她模樣周正不周正?你小子一個光棍漢,跑人後廚去幫搬柴,搬完還多舀一勺湯汁——人家憑啥給你多舀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