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大隊長有些嘶啞和沉重的聲音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,豎起了耳朵。
「喂,餵........社員同志們請注意,社員同志們請注意........」
大隊長的聲音通過老舊的喇叭傳出來,帶著些失真,但那股子凝重的意味,卻清晰地傳遞到了夾皮溝的每一個角落。
院子裡的婆娘們,都停下了說話,齊刷刷地扭頭望向村頭大喇叭的方向。
「........咱們縣有大半年沒下雨了,大傢伙都知道,地里的莊稼都是靠著咱們村裡的兩口井吃水,昨個我們村委會的去看了,兩口井的水位都在快速下降,看那樣還不知道能撐到啥時候。
為了保證地里的莊稼能順利撐到秋收,也為了保證大家的基本生活用水,經村委會開會決定,從明天開始,對全村用水進行限量供應。」
水限量?
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,砸進了平靜的池塘,激起了千層浪。
大喇叭里,大隊長的聲音還在繼續,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,重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「具體規定如下:從明天早上開始,不管家裡幾口人,每戶每天,憑水票到水井處打水,每戶每天,限量兩桶!」
「重複一遍,每戶每天,只能打兩桶水!請大家務必節約用水,共渡難關!」
什麼?!
一家人,一天只能打兩桶水回去?!
大喇叭的聲音剛落,整個夾皮溝就像一鍋燒開了的水,瞬間炸了。
「我的老天爺啊,這還讓不讓人活了!」
「兩桶水?兩桶水夠幹啥的?光是做飯都不夠啊!」
「以前沒糧食,好歹還能灌個水飽,現在連水都限量了,這是要讓全村人都等著餓死啊!」
瞬間,村子裡的人都慌張了起來,可同時作為一個老農民他們也知道。
水是命根子,不僅對人來說是命根子,對地里的莊稼更是命根子。
秋收在即,地里的玉米、高粱都到了最需要水的「灌漿期」,本來就因為缺少肥料和水長勢不好,要是真的斷了水,那今年的收成算是徹底完了。
收成完了,就意味著接下來的冬天和明年開春,不知道要餓死多少人。
張明霞院子裡的那幾個婆娘,也顧不上八卦了,一個個臉色煞白,抬起屁股就往自己家裡跑,要去看看自家的水缸,或者要去想辦法多存點水。
劉婆子也忘了剛才的難堪,連滾帶爬地跑了,生怕晚了一步,井裡的水就被人打光了。
轉眼間,原本還算熱鬧的院子就只剩下了張明霞。
他們走了,沈寶林和沈向北聽見喇叭聲皺著眉頭過來。
「爹。」
「這可咋好,連水都要限制了!」
顧歲歲也沒錯過這聲音,從她的院子裡過來就看到一家幾口人的臉色都不怎麼好看。
「爹,娘。」
「歲歲,你也聽著了?你說說這日子還咋過,老百姓都這麼苦了,老天爺還不放過咱們,連井水都要沒有了。」
這時沈向北撓了撓頭說:「我前兩天就發現井水沒以前好打了,繩子都又接了一段才夠著水。」
家裡的水一直是沈向北負責,也發現這個問題了。
顧歲歲扭頭朝外看,「爹,娘,現在水井那頭人肯定多,向北你也過去看看,能排上隊就也打些回來。
娘,咱們把能裝水的都拿出來,先能裝一點兒是一點兒吧!」
她其實也沒有那麼慌張,距離秋收也就一個月的時間,她空間裡不說飲用水,就是預留出來的自來水都有十幾噸,怎麼也夠他們幾個人使用了。
但樣子還是要做一做的。
顧歲歲話說完,沈向北提著扁擔和水桶就走了,而張明霞白著臉,慌慌張張的跑廚房裡扒拉菜盆子,臉盆,還有桶和大小的罐子。
搬了新家後,日常也是缺了不少東西的,慢慢的都被張明霞一點兒一點兒的補齊。
現在能用的全都搬了出來準備存水,這些都準備好了,張明霞想了想,又手腳麻利地將廚房裡的兩個面袋子,用繩子扎了七八道。
然後像抱著個寶貝疙瘩似的,吭哧吭哧地搬回了她自己住的東屋。
只聽「嘎吱」一聲,然後是「咔噠」的落鎖聲。
她把那兩袋全家僅剩的口糧,鎖進了她那個從老宅搬過來的,最破舊卻也最結實的木箱子裡。
做完這一切,她才稍微鬆了口氣,走了出來,臉色依舊凝重。
她快步走到顧歲歲身邊,壓低了聲音,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,隱晦地提醒。
「歲歲,你.........你那些東西,都收好了嗎?可千萬仔細著點,別讓人瞧見了,這世道,不安穩。」
婆婆指的是她空間裡的那些物資,還有之前為了安撫家人而編造出來的「小黃魚」。
在這樣的恐慌之下,任何一點異常的富足,都會引來致命的覬覦。
顧歲歲看著婆婆眼裡的擔憂,心裡一暖,她點了點頭,語氣平靜而沉穩,似乎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。
「娘,您放心,我知道,都收得好好的,保證誰也發現不了。」
張明霞看著兒媳婦鎮定自若的樣子,那顆因為缺水而懸起來的心,莫名地就安穩了半分,她總覺得,天大的事到了這個兒媳婦面前,好像都不叫事了。
顧歲歲安撫完婆婆,轉身走到了後院。
她四處看了看,他們家的圍牆算不得多高,可以說只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。
現在這形勢看起來是越來越緊迫,而他們家在整個夾皮溝看起來可能是條件最好的人家,難保不會有人鋌而走險,暗地裡過來打個秋風。
不過,她也不怕,她力氣大,屋裡也沒啥值錢東西。
顧歲歲正琢磨要不要回張家莊看看去,忽然,她耳朵一動,聽到牆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,窸窸窣窣的響動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叢裡摩擦。
她猛的屏住呼吸,悄無聲息地朝著牆邊靠近。
是野貓?還是.......人?
就在她貼近牆根,準備聽得更仔細些時,那聲音卻又突兀地消失了。
院牆外,恢復了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