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顧歲歲推車進院、落下門閂後不久,一道黑影才氣喘吁吁地從胡同另一頭拐了進來。
馮笠東雙腳撐著地,茫然地停在一個岔路口,四下張望。
他今天可是有備而來,為了摸清顧歲歲的住處,特意去借了輛自行車尾隨其後。
然而他萬萬沒想到,前面那個看著嬌滴滴的小姑娘,騎起車來竟像是一陣風。
他怕打草驚蛇不敢跟得太緊,結果騎到半路,一個沒留神,顧歲歲就沒影了!
現在,他只能確定顧歲歲就住在這附近,卻根本不知道是哪一扇門。
接連兩次受挫讓馮笠東心裡的邪火直往腦門上竄。
他咬牙切齒地低罵了一聲,揚起拳頭重重地砸在自行車把手上,震得車鈴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。
他死死盯著不遠處那盞昏黃微弱的路燈,眼中滿是陰鷙與不甘。
「草,你給我等著!」他往地上啐了一口,惡狠狠地低語。
「不把你弄到手,我他媽名字倒過來寫!」
........
顧歲歲不知道有人在死盯著她。
第二天一早,她照常跨進校門。
熬過了上午繁重的課業,趁著午休吃過飯的空當,她沒急著去圖書館。
而是順著林蔭道,溜達著朝操場邊的一處樹蔭走去。
斑駁的樹影下,老校工張大爺剛修剪完一排冬青,正大刀闊斧地坐在石墩子上歇腳。
他敞著半舊的工作服,手裡捧著個掉漆的大茶缸,「咕咚咕咚」地猛灌著涼白開。
腳邊還隨意擱著一把磨得鋥亮的大號修枝剪。
張大爺是校環衛隊的,在學校後勤幹了半輩子,專管這校園裡的花草樹木和道路清掃。
說起來,兩人還有過一段善緣。
前陣子張大爺踩著高梯修剪枯枝,梯子腿不慎陷進軟泥里,險些栽個倒栽蔥。
多虧路過的顧歲歲眼疾手快,一把死死撐住了傾斜的梯子,這才免了一場血光之災。
自那以後,這性情爽朗的老頭兒見著顧歲歲,總要樂呵呵地打聲招呼。
顧歲歲放緩了腳步,眉眼彎彎地迎上前去。
「張大爺,歇著呢!」
聽見聲音,張大爺放下茶缸,一抬頭,常年風吹日曬的黑紅臉龐上頓時笑出了深深的褶子。
「哎喲,是小顧啊!下課了?」
「嗯,剛吃過飯,正打算去圖書館看會兒書。」
顧歲歲走到近前,關切地問:「您這大熱天的,吃午飯沒呢?」
張大爺抬起粗糙的手背,隨意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,喘了口粗氣。
「還沒呢,幹完這一片這就準備家去吃.......到底是年紀大了,身子骨不中用,干點活兒就得歇半天。」
顧歲歲聽罷,順手拉開隨身的布包,摸出一個用乾淨手絹包得嚴嚴實實的二合面饅頭,遞了過去。
「大爺,我中午打飯買多了,實在吃不下,您要是不嫌棄,先拿這個墊墊肚子,免得走回去路上餓得慌。」
張大爺一看,連連擺手推辭。
「使不得使不得,你自己留著下頓吃!我這就回去了,家裡老婆子飯都做好了。」
「您就拿著吧,大熱天的放半天該餿了......還是說,您嫌棄這是我剩下的?」
顧歲歲故意板起臉,佯裝不悅。
張大爺是個直腸子,一聽這話,趕緊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,接了過來。
「哎喲,你這丫頭,啥嫌棄不嫌棄的!
早些年兵荒馬亂沒吃的時候,垃圾堆里扒拉出來的東西照樣往嘴裡塞,現在能有口這暄乎的饅頭,日子已經好過太多了!」
顧歲歲順勢在旁邊的花壇沿上坐下,雙手托著下巴,順著話茬笑眯眯地搭腔。
「可不是嘛,我爺爺也常這麼念叨,說別看這兩年光景難,總比以前朝不保夕、槍子兒亂飛的日子強多了.......對了,大爺,您在咱們學校幹了多少年了?」
張大爺肚子裡確實也唱起了空城計,他咬了一口饅頭,細細嚼著,臉上露出追憶的神情。
「那可老些年頭了,滿打滿算,連著解放前那陣兒,一晃眼都在這兒待了二十七八年咯!」
「喲,那您可是咱們學校的『活校史』了,身子骨看著可真硬朗!」
顧歲歲適時地奉上誇讚。
「湊合活唄,天天走動幹活,身子也就熬出來了。」
大爺被逗得直樂,就著大茶缸喝了口水,順下嘴裡的乾糧。
顧歲歲也不急著奔主題,耐著性子跟大爺嘮起了家常。
「您家裡有幾個子女啊?」
張大爺提起三個已經成家立業的孩子,眉眼間全是舒展的笑意,絮絮叨叨地說著家長里短。
待到氣氛徹底鬆快下來,兩人就像忘年交一般熟稔時,顧歲歲才話鋒一轉,裝作偶然想起的模樣,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嘴。
「對了,張大爺,我早上騎車迷了路,不小心拐到西邊那片小樹林去了。
瞧見裡頭有棟孤零零的二層小樓,剛想湊近看看,就被個戴著後勤袖標的老師給凶了一頓。
他說那是啥『檔案重地』,不讓靠近.......那破樓早先到底是幹啥的呀?」
一聽這話,張大爺當即就明白她說的是哪處地界。
他神色如常,只當是小年輕的好奇心作祟,不以為意地擺了擺蒲扇般的大手。
「嗨,啥檔案重地啊,那地方就是個放舊資料的。」
大爺壓低了些聲音,帶著點滄桑的口吻。
「打仗那會兒,鬼子占了京都,咱們這兒就被改成了偽京都大學。
那幫喪盡天良的玩意兒,在學校里搞什麼烏七八糟的實驗。
你瞧見的那棟樓,結實,屋子隔間又多,當年日本人占著的時候,就是用來當辦公樓,塞了滿屋子的文書材料。」
顧歲歲長睫微垂,遮住了眼底閃過的暗芒,指尖看似無聊地揪著衣角,臉上依舊保持著聽故事的好奇神情。
「日偽軍那時候就用這棟樓?」
「可不是嘛,後來抗戰勝利,小鬼子被趕跑了,學校把地方收回來。
見那樓陰冷偏僻,索性就順勢拿來當了舊檔室,存放些陳年卷宗,就這麼一年年對付著用下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