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歲歲回想起那冰冷的槍管,聲音微沉。
沈向南越聽,臉上的神色就越發凝重。
他伸出胳膊將顧歲歲攬進懷裡,仿佛只有充實的懷抱才能讓他確認她完好無損地在自己面前。
對於這個時代暗流涌動的兇險,沈向南遠比顧歲歲看得透徹。
如今距離解放不過才十來年的光景,表面上看似風平浪靜、百廢待興,可暗地裡,成千上萬沒被揪出來的特務早就猶如毒蛇般蟄伏在各個角落。
這裡頭,不僅有果軍敗退時留下的釘子,更藏著無數鬼子遺孤和潛伏者。
當年他們戰敗,那些父輩雖然撤回了島國,卻將子孫如同毒種一般灑遍了華夏大地。
更何況這裡是京都。
作為首都,它曾被日寇占據多年。
誰也不知道,在這座四九城的胡同深處、大院之中,到底有多少人改頭換面、隱姓埋名。
他們披著普通老百姓的皮,卻成了一顆顆隨時準備引爆的定時炸彈。
而顧歲歲口中的這個「後勤人員」,身手狠辣,行事果決,極有可能就是這些幽靈中的一員。
沈向南的呼吸漸漸沉了下來,目光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幽深。
「一個普通的後勤人員,竟然會因為別人無意中靠近了一棟廢棄小樓,就毫不猶豫地痛下殺手。
如果僅僅是因為『誤闖』就能引來殺身之禍........」
沈向南咬著牙,下頜線繃得死緊,一字一頓地分析道,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。
「那就說明,那棟小二樓里藏著見不得人的東西,或者他們正在密謀著什麼計劃。」
「對,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顧歲歲點了點頭,微光映照著她清冷的眉眼。
「剛才我就是在裡面逼問他們,結果聽到你在外面的動靜,怕你見不到我著急,這才趕緊出來。」
沈向南點點頭,嚴肅的臉上驟然划過一絲駭人的狠厲。
「那就先審,不管能問出什麼來.......」
他微微拉開與顧歲歲的距離,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臂,目光灼灼地看著顧歲歲。
「不過,既然他們已經見過了你那個秘密倉庫,那這兩個人就絕對不能留了,等問完了之後,把人交給我處理。」
沈向南的語氣中透出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那些見血的髒活,他來干。
媳婦兒的秘密,哪怕有一絲一毫泄露的風險,他都要親手掐斷。
感受到他話里護犢子般的殺意,顧歲歲心頭一暖,連忙解釋。
「哦,這個你倒不用擔心,我把他們弄進去的時候,就直接用麻袋把他們倆的腦袋給套死了。
他們全程什麼都看不見,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兒。」
聽到這話,沈向南緊繃的肩膀才稍稍放鬆了些。
他迅速消化了這些堪稱離奇的信息,隨後偷偷瞅了顧歲歲一眼,喉結滾了滾,試探著小心翼翼地問道:「.......媳婦兒,那我能進去看看嗎?」
回想起晚上那個讓他冷汗涔涔的噩夢,沈向南此刻無比慶幸。
慶幸那真的只是一個虛驚一場的夢,慶幸他的媳婦兒遠比所有人都要冷靜,也比所有人都要厲害。
不過,他現在最想做的,就是親自去那個地方看一眼。
倒不是不放心,而是他心裡那股隱秘的小心思。
別人都被關進去過了,哪怕是蒙著頭,那也是進去了。
作為她男人,他當然也得進去看看!
顧歲歲倒是沒察覺到自家男人這點泛酸的小心思,只以為他想要親自問一問,十分乾脆地點了點頭。
「當然可以。」
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睡得四仰八叉、毫無所覺的兒子,這才重新轉過頭,拉緊了沈向南的手,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準備好了嗎?我要帶你進去了。」
沈向南還在鄭重其事地點頭,只覺眼前忽然一花,微弱的煤油燈光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明亮。
周遭的空氣似乎都變得不同了。
不再是那間昏暗、狹小、帶著些許霉味的土坯房,眼前的景象,讓沈向南的呼吸瞬間停滯。
這是一片寬闊到一眼望不到頭的空間,面積甚至比他們整個村子加起來還要大得多。
頭頂不知是從哪裡來的光源,將這裡照得亮如白晝。
周圍整整齊齊地立著一排排高大的鐵架子,架子上密密麻麻、分門別類地擺滿了各種物品。
他的視線快速掃過,看到了自己曾經吃過的方便麵、見過幾次的高檔餅乾,還有兒子每天都在喝的奶粉。
但更多的是他連見都沒見過的東西。
衣服褲子,各種鞋子,鍋碗瓢盆.......
還有那些包裝五顏六色,印著極其精美的圖案,乾淨得甚至反光........物品琳琅滿目,多得讓人眼花繚亂。
再往旁邊看,是一個個碩大無比的箱子,裡頭裝的........是水?
視線放遠,那邊的景象更是衝擊著他貧乏的認知。
糧袋堆積如山,高高聳立,哪怕不走近,也能輕易分辨出那是大米、白面,還有一桶桶金黃澄亮的食用油。
而在另一側,那些普通老百姓一年到頭可能都見不到一兩的豬肉、牛肉,還有處理得乾乾淨淨的雞鴨,竟然像不要錢似的,成堆成堆地碼放在那裡。
還有那一摞摞成箱的雞蛋,更是讓沈向南徹底大開眼界。
這麼多的肉類和食品,別說他們一家子,足以頂的上他們縣幾年的供應了吧!
沈向南呆立在原地,瞳孔劇烈地震顫著,縮了又松,鬆了又縮。
「這些.......」
沈向南就像是一個突然闖入龍宮的凡人,被眼前這如同神跡般的物資山徹底砸懵了。
他閉上了嘴,許久,他找回自己的聲音,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,長長地嘆出了一口氣。
他轉過頭,目光複雜又熾熱地看著身旁的顧歲歲,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震撼與慶幸。
「我這到底是積攢了幾輩子的狗屎運,才能把你娶回來啊!」
顧歲歲沒解釋東西的來歷,也沒搭理他的感嘆。
雖然等到四五十年以後,就是不說他可能會猜到,但現在,她不想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