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楊霞那兒後,我匆匆往家趕,走到一所學校門口時,我陡然想起,田大江不是在這所小學當校長嗎?時間還早,回到家裡也悶著,不如到他那裡坐會兒。但是大周末的,他會在學校嗎?我想,還是問個清楚吧。
於是我打通了他的電話。他說他沒在家,他在學校里。我說:「你把校門打開,我到你那裡坐會兒。」他說:「你從側門進來,側門沒有關。」聽著,我向側門走去。
這所學校我很熟悉,小時候我常到這裡玩耍。聽老輩講這裡舊時是個會館,演過戲,駐紮過部隊。後來這裡辦起了學校。圍牆砌得很高,校外有幾棵高大的冬青樹。校內是一個巨大的四合院,三面是教學樓,後面是辦公大樓。校外還有一個大草壩。
以前,劉老師就是在這所小學校任教,他住在學校後面的那排小瓦房裡。不過,現在這排瓦房不見了,已改建成一棟學生活動樓了。
我從側門走了進去。看見辦公大樓的二樓陽台上有個人把腿架到欄杆上,壓腿伸腰,仰頭呼氣,那人就是田大江。
我迎著他走了上去,說道:「大周末的,你不在家休息,你在這裡做什麼?」他說:「我哪裡有休息的時間啊,我正在做資料,準備星期一上交。」
我們走進辦公室,裡面較為寬敞。我認真看了一下,這裡是單獨的校長辦公室,地面打掃得一塵不染,東西收拾得整整齊齊。進門的牆下放著兩張黃皮沙發,牆上掛著幾塊金色獎牌,對面牆壁前放著一個大立櫃,櫃裡分類放著許多文件。他的辦公桌上有台大電腦,電腦旁有一份文件和一沓稿子。可以看出,他正在寫報告。
我說:「這幾天我有點煩,出來走一走。我剛從楊霞那兒來。」他說:「你到她那兒做什麼?」
我說:「劉老師說她下崗了,生活困難,我去看一看。」他說:「你真是菩薩心腸,找不到事情做了。你如果無事可做不如來幫我兩天忙。」
我說:「大家同學一場,現在她遇到了困難,過問她一下不行嗎?」他說:「不是不行,是楊霞這種人不值得同情,與他相處實在太困難了。」
我說:「你怎麼能這樣說她呢?她不就是話多一點嗎?」田大江說:「你沒有問問其他人嗎?」
我說:「問其他人做什麼?」他說:「楊霞這個人太霸道了,同她做生意的人都怕她。」
我問:「為什麼怕她呢?」田大江說:「本來大家都是生意人,理應相互理解,但她不是這樣。她嫉妒心極強,看不慣別人的生意比她好。據街坊們說,她家那個鋪子主人本來不租給她的,但她吵得凶,就租給她了。有次,一位顧客沒有買她家的粉絲,到隔壁家買了,結果隔壁那家被她罵了幾天幾夜。那家吵不過她,就改行賣其他商品了。現在鄰居們見她都躲開,不願正面與她打交道。」
我說:「我沒有聽誰說過她什麼。」田大江說:「你不信啊?我親自領教過。我剛調到這個學校來的時候,她就領著她一個親戚的孩子來找我,叫我接收他。當時她要求進的那個班的人數已經滿額了,實在加不進去了,班主任也不願意接收。我本來想回絕她,但因為是老同學,只好給班主任作解釋,將他的孩子硬加進去,但她走時連說聲謝謝都沒有。」
我說:「這小事一樁,老同學要什麼謝謝?」他說:「怎麼不要?老同學就可以以同學相欺嗎?」我說:「當然不可以,但也用不著斤斤計較啊。」
他接著說:「還有一次。我們學校招收門衛,她又領著她的丈夫來了。時間已過了幾天,我們已決定要別人了,而且已報上去。我建議他以後有了崗位再來。結果你猜,楊霞怎麼做?她叫我把那人退了,要她的丈夫。這怎麼行呢?過後,她很不高興,對別人說我擺架子,看不起她,不念同學情。」
我說:「楊霞的確有困難,應該幫助她,但她耍脾氣也是要不得的。」田大江說:「對呀,你是知道的,招聘門衛是公開的,有條件和時間的限制。在規定時間內,誰有條件誰就上。我們都決定好了,你才來,能收你嗎?過後,我向她解釋,她不聽,見我還避開我,不理睬我。我想不理就不理吧,我問心無愧,咱們各走各的路。」
我說:「不用和她計較,女人嘛大多是這樣,任性而又小氣,考慮問題不深遠。」田大江說:「你說得對。但人情難擋啊,我們班有好幾個同學來找過我,我都儘量想辦法幫他們解決了。」
我說:「你很辛苦,當領導不容易啊。」他說:「你知道,我們學校是老牌學校,有近百年的辦學歷史了。又處於縣城的中心地帶,辦學條件好,教學質量高。每學期都有許多家長領著他們的孩子慕名而來。有的來讀學前班,有的要進其他班級,並且他們與學校老師都有一定的關係。我們學校的班額和班級人數都是有限的,局裡一再強調不能突破。我們又有片區內的必須招收的學生,擠破門了,你說收誰不收誰?得罪人啊!」
我說:「你這個校長當得的確不容易,但是你已經處在這個位置了,你能後退嗎?你得把它當好啊。」
他說:「這還不算。最難的還是對教師的管理和執行規章制度這一塊。現在我們學校的很多老師,他們都是有社會背景的。他們工作講條件,又不願承擔過多的工作量,又想教好一點的班級,評職稱時互不相讓。並且,他們還在會上還提出很多不合理的要求,讓人難以適從。唉,人員太複雜了,還是你們那種單位單純。」
我說:「我們單位倒是沒有你們學校那樣複雜。但科室多,工作面大,工作任務也比較重啊。以前我沒有擔任重要職務的時候,只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了,自從當了領導後事情就多起來了。整天有忙不完的事情,一會兒在局裡處理事務,一會兒又到鄉下解決問題,如果遇到上面喊開會又得趕緊去,有時晚上還要熬夜寫報告。完不成任務就挨批評,處理不好人際關係就得罪人。我也很忙很累啊。」
田大江說:「早曉得如此,我就不來這裡當校長了。我在我們原來那所學校的時候,人員不多,場面不大,教師們的思想都比較單純。安排工作的時候,大家都齊心做。辦起事來不費多少力,還經常得到表彰。現在來到這裡就不同了。很多人認為你是鄉下調來的,從骨子裡看不起你,你說什麼他們都不聽,喊誰多做一點都不行。問題很多,任務又重。我整天都在學校里忙碌,家裡的事也顧不了,而且工作還沒有成效。」
我說:「不用擔心,萬事開頭難,堅持下去,把局面打開了,以後的工作就好做了。你想想,如果你沒有這個本事,上級會把你安排到這所學校來當領導嗎?」他笑起來說:「你說的倒也是,看來我們都被逼上『絕路』了,只能盡力而為了。」
我說:「是的,我們都是干實事的人,趁現在還有點力氣,努力干吧,能幹到什麼程度就算什麼程度了。但也不要過度操勞,有空還是到外邊玩一玩,別把自己熬壞了。」他說:「學校里的事一大堆,我哪有時間去玩啊!」
我打趣說:「不懂得休息就不懂得工作,這個普通道理難道你不懂嗎?」他笑著說:「你說得對,看來你老兄比我懂得多,我得向你學習了。」我擺擺手說:「學什麼啊,自己愛惜自己。」
田大江聽著,長長嘆了一口氣。他起身給我倒了一杯水,接著又癱坐在椅子上,顯得十分疲倦。
我坐下喝完水,又和他聊了一陣,不想過多打擾他,便起身告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