淨慈領著小廝們退出殿外,腳步聲沿著長廊越來越遠,越來越遠,最終被夜風吞沒。
少虞站在空蕩蕩的殿中央,燈花爆了一聲,燭火跳了跳。
她慢慢走到美人榻邊,坐下來,靠在軟墊上,閉上眼睛。
殿內靜得只剩炭火噼啪的聲響。
沈茂是在子時收到人的。
當小廝們將那具昏睡的軀體抬進丞相府後堂,沈茂親自掌燈察看。
燈光映在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,沈茂的手微微發抖。
「像。」他喃喃自語,聲音發顫,「太像了。」
沈霜靈從屏風後走出來,跪在祈川身邊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。
「父親,是迷藥,分量不輕,怕是要昏睡到明日。」
沈茂捻著鬍鬚,目光複雜地看著地上那張和前朝先帝如出一轍的臉,沉默良久,終於嘆了口氣。
「長公主……她到底圖什麼?」
沈霜靈抬起頭,看了父親一眼,欲言又止。
「她圖什麼不重要。」沈茂擺了擺手,聲音沉下來,「重要的是,人已經在我們手上了。明日一早,請陳老先生過府。」
「是。」
沈茂轉過身去,走到書案前,鋪開一張宣紙,提筆蘸墨,寫下了四個字。
天佑蕭氏。
長公主府,正殿。
少虞是被熱醒的。
炭火燒得太旺,地龍也燒得太旺,整座殿閣熱得像蒸籠。
她睜開眼,發現自己和衣睡在美人榻上,身上連條薄毯都沒蓋,卻還是出了一身的汗。
「淨慈,幾時了。」
「回殿下,丑時三刻了。」
「那些暗衛,本宮明日給他們一筆銀子,都遣散了吧,一個不留。」
淨慈怔了一下,「殿下,不留一個嗎?萬一……」
「萬一什麼?本宮這條命,難道還指望著別人來護?」
淨慈跪了下去,額頭貼著地面,不再說話。
日子就這麼過去了。
長公主遣散了府中所有暗衛,每人賞了五百兩銀子,趙五拿了銀子在京城開了個鏢局,生意不咸不淡。
阿九年紀小,少虞多給了二百兩,讓他回家置辦幾畝田地好好過日子。
阿九走的那天在長公主府門口磕了三個響頭,額頭磕破了皮。
李懷瑾在府中後院讀書,先生是少虞花重金從翰林院請來的老學究,每日卯時起,亥時歇,再也沒打聽過少虞的私事。
偶爾少虞路過書房,會站在窗外聽一耳朵,然後悄無聲息地走開。
她再也沒進過後院。
半年的時間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
長公主府的日子還和從前一樣,地龍燒得旺,炭盆擺得多,外頭滴水成冰,殿裡照樣穿紗裙。
只是再沒有人跪在廊下擦劍了。
桂花開了又謝,梅花開了又落。
少虞偶爾進宮陪少禾用膳、下棋、賞花,少禾還是那副撒嬌的模樣,往她身上靠,摟她的腰,把臉埋在她頸窩裡蹭。
少虞由著他。
皇上高興,連著好幾天上朝都是笑著的。
今日是少虞的生辰。
宮裡張燈結彩,御花園裡搭了戲台,點了花燈,少禾命人從國庫搬了一整箱的奇珍異寶送到長公主府充作賀禮,還親自擬了一道聖旨,加封少虞為鎮國長公主,食邑萬戶,位同親王。
少虞坐在御花園的亭子裡,和少禾下棋。
少禾坐在她對面,手裡捏著一枚黑子,半天沒落下。
「阿姐今日真好看。」
少虞沒抬眼:「下棋。」
「朕說的是真心話。」
少禾將黑子落在棋盤上,撐著下巴看她,嘴角彎起來,「阿姐每年生辰都好看,今年格外好看。」
少虞落了一枚白子,吃了少禾一片黑棋,「輸了。」
少禾低頭一看,果然輸了,輸得乾乾淨淨。
他也不惱,將手裡的棋子一丟,笑嘻嘻地繞到她身邊坐下來,把腦袋靠在她肩上。
「阿姐棋藝又精進了,朕怎麼都下不過你。」
「是你心不靜。」
「跟阿姐在一起,朕的心怎麼能靜?」
少虞偏過頭看了他一眼,他仰著臉看她,眼睛亮晶晶的,離得太近了,鼻尖幾乎要碰上她的下巴。
她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半寸。
一個侍女端著茶盤走過來,在亭子入口處被台階絆了一下,整個人往前一栽,茶盤飛出去,茶盞碎了一地,茶水濺上了少虞的裙角。
少虞低頭看了一眼裙角上那一片水漬,還沒說話,少禾已經站起來了。
「來人。」
兩個侍衛立刻上前。
「把她拖下去,砍了。」
侍女嚇得面無人色,撲通跪在地上磕頭。
「皇上饒命!皇上饒命!奴婢不是故意的!」
少禾沒有看那個侍女,他低頭看了一眼少虞裙角上的水漬,眉頭皺得死緊,像是那灘水漬長在了他自己身上。
「愣著做什麼?拖下去。」
侍衛上前拖人,侍女哭喊聲響徹御花園。
「等等。」
少虞站起來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角,用手帕隨意擦了兩下。
「算了。」
少禾轉過頭來看她:「阿姐?」
「一條裙子而已,又不是不能穿了。今日是本宮生辰,見了血不吉利。放了吧。」
少禾盯著她看了片刻,目光從她平靜的臉滑到她裙角那片水漬,又滑回她的臉,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認真的。
「阿姐不生氣?」
「不生氣。」
少禾沉默了一瞬,然後點了點頭,朝侍衛擺了擺手:「放了吧。」
侍女癱軟在地上,被同伴連拉帶拽地帶走了。
少禾重新坐下來,靠回少虞身邊,手指勾住了她的袖口。
「阿姐今日脾氣真好。」
「本宮脾氣什麼時候不好了?」
少禾笑了一下沒說話,只是把她的袖口攥得更緊了。
少虞偏過頭,目光落在亭子外面。
御花園裡的花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宮人們腳步匆匆地穿梭在迴廊間,遠處戲台上的鑼鼓已經敲響了第一聲。
【宿主。今晚子時,沈家聯合前朝舊部在皇城北門起事,推祈川登基。到時候宮裡也會亂,你要小心。】
「知道了。」
【他這半年過得不太好。沈家把他藏得很嚴實,整日關在後院學帝王之術、前朝舊事。他不怎麼說話,沈霜靈天天去陪他,他也不理人,就站在窗前發呆。】
「阿姐?」
「阿姐在想什麼?朕叫了你好幾聲都沒應。」
少虞回過神來,彎了彎嘴角:「沒什麼,走神了。」
少禾收回目光,重新靠回她肩上,閉上了眼睛。
【所以宿主,今晚會很亂,你要小心。】
「知道了。」
鑼鼓聲從遠處的戲台傳過來,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夜風裡飄散。
花燈一盞一盞亮起來,將御花園照得亮如白晝。
少虞靠在亭柱上,仰起頭看著頭頂那輪將圓未圓的月亮。
「阿姐,你高興嗎?」
「高興。」
少禾笑了,把臉往她頸窩裡又埋了埋,「朕也高興。」
他的呼吸落在她頸側,溫熱而綿密。
子時。
皇城北門。
火光沖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