喊殺聲從城門方向一路蔓延進來,勢不可擋。
宮牆內外的侍衛亂成一團,有人在喊「護駕」,有人在喊「反了反了」,更多的人在黑暗中丟了兵器四散奔逃。
御花園裡的花燈還亮著,鑼鼓還在唱,但戲台上的人已經跑光了。
少虞站在亭子裡,少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她身前,將她擋在身後。
十五歲的少年在這一刻忽然有了幾分帝王的樣子。
「朕不會讓人傷害你。」
少虞看著他的背影,沒有說話。
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,一個渾身是血的侍衛跌跌撞撞地跑進御花園,撲通跪在台階下。
「皇上!反賊攻進來了!沈茂聯合前朝舊部,擁立前朝太子蕭祁,現已攻破皇城北門,正往永寧宮方向殺來!禁軍擋不住了!」
前朝太子,蕭祁。
少禾的身體頓了一下。
「胡說八道。前朝太子早就死了,哪來的前朝太子?」
「千真萬確!反賊們舉著蕭字旗,那人騎在馬上,臉……和前朝先帝的畫像一模一樣!」
少禾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起來,轉過身來看向少虞。
「阿姐,你先走。」
「走?去哪裡?」
「去哪裡都行。出宮、出城、南下避一避,等朕和舅舅把這些人收拾了,再接阿姐回來。」
少虞看了他一眼,嘴角慢慢彎了一下。
少禾忽然衝上來,一把將她抱住,雙臂箍得很緊,臉埋在她頸窩裡,呼吸急促而滾燙。
「阿姐,你一定要好好的。」
他鬆開她,朝旁邊的太監總管揚了揚下巴:「李德全,帶長公主從密道走。走西門,從後山下去,那裡有人接應。」
「陛下……」
「快走!」
李德全撲過來,扯著少虞的袖子把她往亭子後面拖。
少虞踉蹌了兩步,回頭看了少禾一眼。
十五歲的少年站在花燈下,眼眶紅紅地看著她。
「讓人把朕的阿姐安全送到地方,朕重重有賞。」
少虞收回目光,跟著李德全消失在了亭子後面的假山石洞裡。
密道很窄,只容一人通過。
牆壁上每隔幾步嵌著一顆夜明珠,發出幽幽的綠光,將狹窄的通道照得鬼影憧憧。
李德全在前面帶路,走得飛快,少虞跟在他身後,裙擺拖在地上沾滿了灰塵。
「殿下快些,這道密道通往宮外,出了西門從後山下去,那邊有馬車候著。」
「誰安排的。」
「是陛下。陛下說……若有一日宮中有變,一定要讓殿下平安離開。」
少虞的腳步慢了一下,又加快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,將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按了下去。
密道的盡頭是一扇石門,李德全在牆上摸索了一陣,按下一塊凸起的磚石,石門緩緩打開,夜風裹著血腥氣撲面而來。
西門。
少虞從密道口走出來時,第一眼看見的不是接應的馬車,而是火光。
漫天的火光。
城牆上的禁軍已經潰散,蕭字旗在城樓上獵獵招展。
她聽見馬蹄聲,聽見喊殺聲,聽見兵器相撞的鏗鏘聲,但這些聲音都離她很遠,又好像離她很近。
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城門口那個騎在馬上的人攫住了。
黑衣銀甲,長發束冠,腰佩長劍。
他的臉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,輪廓鋒利如刀削,眉眼冷峻如山巔的積雪。
祈川。
不,蕭祁。
他騎在馬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從密道口走出來的她,目光冰冷,沒有一絲溫度。
她身後,李德全已經癱軟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周圍的兵士看見少虞從密道出來,紛紛張弓搭箭,幾十支箭尖對準了她的咽喉、胸口、面門,在火光下閃著冷冽的光。
「殿下……」
李德全趴在地上,聲音已經不成調了。
少虞站在石門洞口,夜風吹起她的裙擺,她的髮絲被火光映成了赤金色。
她看著祈川,祈川也看著她。
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移過。
誰都沒有說話。
沉默像一把刀,懸在兩人之間。
沈霜靈從祈川身後策馬上前,看了少虞一眼,又偏過頭去看祈川的側臉。
「殿下,此人是賀氏餘孽。臣女建議,就地正法,以正視聽。」
祈川沒有看她,下一秒,他從馬背上翻身而下。
周圍的兵士都愣住了。
祈川一步一步走向少虞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他,看著他走到少虞面前,站定。
少虞仰起臉來看他,火光在她眼睛裡跳動,映出他的倒影。
他沒有說話。
他伸出手,一隻手攬住她的腰,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,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。
少虞的身體僵了一瞬,她看著他的側臉,他抿著嘴唇。
周圍的人全都跪了下去。
沈霜靈愣在原地,手指攥緊了韁繩。
祈川抱著少虞翻身上馬,將她橫放在馬背上,一手攬著她的腰,一手握著韁繩,調轉馬頭,朝皇城深處馳去。
身後,沈霜靈的聲音從風裡傳來:「殿下!殿下!那是賀氏餘孽!」
祈川沒有回頭。
永寧宮的殿門被一腳踢開。
祈川抱著少虞走進去,將她放在那張寬大的龍床上。
少虞的身體陷入柔軟的錦被中,她仰面躺著,看著祈川站在床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「祈川。」
她叫的是祈川。
祈川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他轉過身,大步走出殿門,朝門口的侍衛丟下一句話。
「任何人不得進出。」
殿門在身後闔上,將最後一點火光也隔絕在外。
少虞躺在龍床上,睜開眼睛看著帳頂的九龍戲珠紋。
殿內一片漆黑。
少虞數不清自己在這座宮殿裡住了多少天了。
每日三餐有人送,四菜一湯,葷素搭配,菜色精緻,湯羹溫熱。
淨慈不在,她身邊伺候的是幾個生面孔的宮女,個個低眉順眼,問什麼都答「殿下恕罪,奴婢不知」,再問就跪,再問就哭。
她漸漸也就不問了。
這座宮殿很大,大到她喊一聲能聽到三聲回音。
殿內陳設一應俱全,梳妝檯上擺滿了胭脂水粉,衣櫃裡掛滿了綾羅綢緞,連薰香都是她從前慣用的沉水香。
可殿門是鎖著的。
每日會有一個老太監來送飯,放下食盒就走,不多說一個字。
隔幾日會有幾個丫鬟來替她沐浴更衣,動作麻利,從不抬眼。
她嘗試過和她們說話,得到的回應永遠是沉默。
她嘗試過走到殿門口,門外侍衛的長戟便交叉著攔在她面前。
她也嘗試過絕食,絕了一整天,第二天送飯的人變成了兩個,食盒裡的菜色多了一倍。
她將食盒從桌上掃下去,瓷器碎了一地。
送飯的老太監蹲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撿碎片,撿完了又去廚房重新裝了一盒送過來,恭恭敬敬地擺在桌上。
她把新送來的食盒又掃了下去。
老太監又撿。
她掃了三次,老太監撿了三次。
第四次送來的食盒,蓋子上面貼了一張紙條。
紙條上只有兩個字。
「吃飯。」
是祈川的字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