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見過他寫字,在長公主府的時候,偶爾替她擬帖子,一筆一划端端正正,像他這個人一樣。
少虞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,最後坐下來把飯吃了。
後來她就不鬧了。
安靜地吃飯,安靜地睡覺,安靜地坐在窗前看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從開花到結果。
她偶爾會想起少禾。
不知道他逃出去了沒有。
她偶爾也會想起祈川。
想起他跪在雪地裡脊背筆挺的樣子,想起他笨拙地吻她嘴角的樣子,想起他紅著耳朵說「殿下別趕屬下走」的樣子。
想起他在馬背上俯下身來,一隻手攬著她的腰,另一隻手握著韁繩,一路疾馳穿過火光沖天的皇城,將她放在這張龍床上的樣子。
那次之後,她沒有再見過他。
那天夜裡,少虞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。
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,火光亮起來,照進來許多人影。
她撐起身體,看見祈川大步流星地走進來,身後跟著太醫和侍衛,浩浩蕩蕩地跪了一地。
他走到床邊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眉頭擰成一個結。
少虞靠在床頭,抬起眼來看著他。
他的臉瘦了一圈,眼下有青黑的陰影,嘴唇乾裂起皮,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了。
「怎麼了?」
祈川沒有回答。他在床沿上坐下來,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額頭。
指尖冰涼,她下意識縮了一下。
祈川的手頓在半空中,收了回去。
「為什麼不吃藥?」
「什麼藥?」
祈川偏過頭看了身後的太醫一眼。太醫立刻上前,跪在地上顫巍巍地開口:「回稟陛下,長公主殿下近幾日不思飲食、夜間盜汗、脈象虛浮,臣開了安神補氣的方子……」
「我沒病,誰知道你們有沒有給我下毒?」
太醫不敢說話了。
祈川沉默了片刻,從太醫手裡接過藥碗,攪了攪,吹了吹,然後遞到她面前。
「喝了,沒毒。」
少虞看了一眼藥碗,黑乎乎的湯汁散發著苦澀的氣味。
「不喝。」
「不喝也得喝。」
少虞看著他那副擰著眉頭的樣子,忽然彎了一下嘴角。
「你餵我。」
祈川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,耳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。
殿內所有人都低著頭,沒有人敢看。
祈川舀了一勺藥湯送到她嘴邊,藥很苦,少虞的眉頭皺了一下,她還是咽了下去,第二勺她就開始躲。
「苦。」
祈川的手停在半空中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他從袖中取出一隻油紙包,打開來,裡面是幾顆蜜餞,琥珀色的,裹著細細的糖霜。
是桂花蜜餞,她從前愛吃的那種。
少虞看著那幾顆蜜餞,忽然說不出話來。
祈川將蜜餞擱在床頭的小几上,繼續餵她喝藥。
一勺一勺,不緊不慢。
她每喝一口,他的眉頭就舒展一分。
餵完了,他將藥碗擱下,用手指拈起一顆蜜餞,送到她唇邊。
少虞張開嘴,將蜜餞含了進去。甜的,裹著桂花的香氣,在舌尖化開,將藥湯的苦澀一點一點沖淡。
她嚼著蜜餞,看著祈川。
「你的手怎麼了?」
他左手的虎口處有一道很深的傷口,還沒有結痂,邊緣泛著紅,像是被什麼利器割傷的。
祈川將手縮回袖中。
「沒什麼。」
「讓我看看。」
祈川沒有動。
少虞伸出手,將他的左手從袖中拽了出來。
她低頭看著那道傷口,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,很深,皮肉翻開著,已經發了炎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,輕輕碰了碰傷口邊緣。
祈川的手指顫了一下,但沒有抽回去。
「你多少天沒睡了?」
「不多。」
「你脖子上的傷是怎麼回事?」
她的手指移到他頸側,那裡有一道淺淺的疤痕,已經結了痂,但還能看出當時傷得不輕。
祈川垂下眼,「打仗難免的。」
他看著少虞的眼睛,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,從他的眉眼看到鼻樑,從鼻樑看到嘴唇,從嘴唇看到喉結,和從前一樣坦坦蕩蕩,毫不避諱。
「回稟陛下,宮外的叛軍已經全部肅清,少數頑固者已就地正法。」
祈川偏過頭看了那人一眼,那人渾身一顫,趕緊低下頭去。
「臣告退。」
殿門重新闔上。
少虞靠在床頭,看著他黑著臉的樣子,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祈川,你關了我這麼久,到底想怎樣?」
祈川的睫毛垂下去,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是你的。」
少虞愣了一下,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,祈川忽然俯下身來,一把將她摟進懷裡。
他的手臂箍得很緊,緊到她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他的臉埋在她頸窩裡,呼吸又急又重。
「你是我的。」
「你答應過我的,不會把我送走。你騙我。」
「你騙我。」
再後來,永寧宮的日子變得很奇怪。
白日照樣送飯送水,丫鬟們照樣低眉順眼地進出伺候,可一到夜裡,殿門就從裡面鎖上了。
少虞靠在床柱上,看著祈川將那條細長的金鍊子扣在她腳踝上。
鏈子另一端鎖在床尾,長度剛好夠她在殿內走動,卻到不了殿門口。
「我要見淨慈。」
「好。」
「還有少禾。」
祈川扣鎖鏈的手頓了一下,沒有抬頭。
「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不行?」
「沒有為什麼。」
少虞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。
「祈川,你關著我也就罷了,連我見誰都要管?」
祈川抬起頭來看著她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「除了他,誰都可以。」
少虞沒再說話,翻了個身背對著他。
沉默在殿內蔓延開來,燭火跳了一下,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一個坐著,一個躺著,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,誰也不肯先動。
「我是你的人。」祈川的聲音低下去,「你也是我的。」
少虞轉過頭來看他,目光冷冷的。
「本宮什麼時候成了你的?」
「從你第一次親我那天起。」
少虞嗤笑一聲:「本宮親過的人多了,難道個個都是你的?」
祈川的眼睛暗了下去。
他忽然傾身過來,一隻手撐在她耳側,另一隻手扣住了她的腰,將她整個人壓進錦被裡。
「你再說一遍。」
「本宮說,親過的人多了……」
剩下的話被吞進了喉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