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進臥室,少虞站在床邊,「不好意思啊,我媽不知道我們……分床睡。」
傅司珩看著她低垂的眉眼,沉默了片刻:「沒事。」
少虞說完就轉身去了衣櫃,從裡面抱出一床被褥,蹲在地上認認真真地鋪了起來。
傅司珩看著她的動作,眉心微微蹙起:「你在做什麼?」
少虞頭也沒抬,把褥子鋪在地毯上,又仔細地把床單的四個角抻平,聲音乖乖的:「我睡地上。」
「不行。」
少虞愣了一下,抬起頭看他。
傅司珩站在她面前,他看著她那雙水潤的杏眼,看著她因為蹲著而微微仰起的臉,看著那截露在睡衣領口外白皙的脖頸。
他移開視線,聲音壓得很低:「你睡床。我睡地上。」
少虞眨了眨眼,搖頭:「那怎麼行,你是客人。」
傅司珩的太陽穴跳了一下。
客人?
他垂下眼,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「少虞。我是你丈夫。」
少虞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,她看著他,什麼也沒說,低下頭把剛鋪好的褥子又卷了起來。
她把被褥抱回床上,然後轉過身,從衣櫃裡又抱出一床被子,默默地鋪在了剛才的位置。
鋪完之後,她站起來,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去:「我去給你拿睡衣。」
傅司珩看著她走出房間的背影,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少虞很快回來了,手裡拿著一套乾淨的睡衣,是她爸的,全新的,標籤還沒拆。
「你先洗吧,洗手間在那邊。」
傅司珩拿起睡衣,轉身走進了浴室。
浴室的門關上,水聲嘩啦啦地響起來。
少虞站在原地,聽著那水聲,慢慢地,嘴角翹了起來。
【宿主,你不是說不理他嗎?剛才都演得跟真的似的,我還以為你真生氣了呢!】
少虞在心裡輕笑了一聲,「陰陽怪氣誰不會啊?」
【啊?什麼意思?】
「就是對他客氣得像對陌生人一樣,比吵架殺傷力大多了。」
【懂了懂了,宿主你是真的狗。】
少虞彎了彎唇,沒再說話。
浴室的門被推開了。
少虞收回思緒,垂下眼,又變成了那副安安靜靜、不吵不鬧的模樣。
傅司珩從浴室出來,穿著那套深藍色的睡衣,額前的碎發微微垂著。
睡衣的領口微微敞著,露出一截精瘦的鎖骨,沐浴露的味道混著他身上本來就有的清冽氣息瀰漫開來。
燈關了,臥室陷入一片黑暗。
少虞側躺著,面朝窗戶的方向,背對著床的另一半。
被子拉到下巴,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,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。
身後傳來傅司珩躺下的聲音,床墊微微陷了一下,他躺在床的另一邊,兩個人之間隔了至少半米的距離。
然後黑暗裡響起了他的聲音:
「以後有什麼事,給我打電話,發信息也行。我看到會處理。」
「我剛才說過了,以後不會去給你送飯了,不會再遇到這種事了。」
被子下面傅司珩手攥的死緊,「你今天去公司……是有什麼事要找我?」
話一出口,他問出這句話的瞬間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。
他在問她是不是有事才去找他,他在暗示她有所圖,他把她的心意當成了某種有所求的討好。
這比直接說她煩人更傷人。
少虞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。
她聲音抖得厲害,帶著明顯的哭腔:「我不是……我不是有求於你才去給你送飯。」
「我爸爸工作忙的時候,媽媽也經常去給他送飯,不是什麼大事,就是……」
她說到這裡哽咽了一下,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悄無聲息地洇進枕頭裡。
「就是想讓他吃得好一點。」
「抱歉……」
「我以為我們兩個……和我爸媽他們是一樣的。」
傅司珩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,然後用力擰了一下。
疼。
他聽出了她話里所有的意思。
她以為婚姻就是那樣的,互相惦記,彼此照顧,天冷了有人添衣,飯點到了有人送飯,她以為嫁給了他,他就是她可以理所當然去關心的人。
她以為他們是一家人。
可他用一句話告訴她,不是的。
他告訴她,你做這些事一定是因為你有求於我。
傅司珩撐起身體,伸手夠到床頭柜上的檯燈,指尖按下開關的瞬間。
少虞背對著他,肩膀在微微發抖。
傅司珩伸手,輕輕握住她的肩頭,將她的身體轉了過來。
少虞沒有反抗,甚至沒有動,像一隻被翻過來的小動物,乖乖地仰躺著,但眼睛緊緊閉著,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,上面還掛著一顆將落未落的淚珠。
她的臉頰上全是淚痕,鼻尖紅紅的,嘴唇微微抿著,像是在拼命忍住不要哭出聲。
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哭成這樣。
可她越是這樣忍著,就越讓人心疼。
傅司珩撐在她身體上方,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枕頭上,另一隻手指微微彎曲,輕輕拂去她臉頰上的淚痕。
他的指尖觸到她的皮膚,眼淚的溫度比皮膚高一點,那點溫熱順著他的指尖一路燒到了心底。
「別哭了。」
少虞的睫毛顫了顫,又一顆眼淚從眼角滾了出來,順著太陽穴滑進了頭髮里。
她還是沒有睜眼,嘴唇動了動,聲音又小又啞:「我沒哭。」
傅司珩看著她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他的指腹從她的眼角滑到臉頰,又滑到鼻樑側面,一點一點地把那些淚痕擦乾淨。
「少虞。」
她不應。
「看著我。」
她不應。
傅司珩的拇指停在她的眼角,感受著她睫毛顫動時掃過指腹的微癢,聲音啞得不像話:「我剛才說錯話了。對不起。」
少虞的睫毛顫得更厲害了,又一顆眼淚湧出來,正好落在他的拇指上,燙得他整條手臂都繃緊了。
「不是有求於我。」
「我知道。不是。」
「對不起。」
「別哭了,睜開眼看看我?」
少虞終於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眼睛紅通通的,水汪汪的,瞳孔里映著暖黃色的燈光和他模糊的倒影,像一隻被欺負狠了的小兔子,可憐又委屈,偏偏又乖得讓人想揉進懷裡。
她看著他,看了兩秒,然後嘴巴一癟,又哭了,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,哭得像個小孩子。
傅司珩整個人都不好了。
他從沒處理過這種情況。
生意場上幾十億的項目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簽了,董事會裡那些老狐狸再怎麼刁難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懟回去,可眼前這個小姑娘一哭,他腦子裡的CPU直接過載了。
他的手掌貼上她的臉頰,拇指一下一下地擦著她的眼淚,擦完左邊擦右邊,擦完右邊左邊又有了,像是永遠擦不干似的。
「別哭了。」
「……」
「少虞。」
「……」
「乖,不哭了。」
他說「乖」這個字的瞬間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少虞抽噎了一下,眼淚還是啪嗒啪嗒地掉,但她抬起手,用指背胡亂地擦了一下眼睛,然後把手放下來,抓住了他睡衣的袖口。
傅司珩低下頭看著那隻抓住自己袖口的手。
那隻手很小,白白嫩嫩的,指甲蓋圓潤粉嫩,抓著他深藍色睡衣的袖口,像是怕他跑掉一樣。
他就撐在她身體上方,維持著這個姿勢,安靜地等她的眼淚停下來。
少虞哭了一會兒,哭聲漸漸小了,變成了偶爾的抽噎,再後來連抽噎都少了,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綿長。
她抓著他袖口的手指也一點一點鬆開了力道,從抓著變成了搭著,從搭著變成了垂落在枕邊。
她哭累了,睡著了。
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,臉頰上淚痕縱橫交錯,鼻尖紅紅的,嘴巴微微嘟著,整個人像一朵被雨打濕的小花,蔫蔫的,卻還是好看的。
傅司珩維持著那個姿勢,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的睡顏。
他看著那些淚痕慢慢乾涸,看著她緊蹙的眉頭一點一點舒展開,看著她呼吸變得平穩。
他低下頭,額頭輕輕抵在她肩窩上方的枕頭邊緣,呼吸落在她的鎖骨附近,隔著薄薄的睡衣布料,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。
「阿虞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