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瞎溜達唄,跟我兒子一塊兒來的。」
張寶財下巴一揚,眼神里不自覺多了幾分底氣。
說話的腔調都跟著提了半截,明顯是想顯擺顯擺。
「這小子最近賺了點錢,有心了,想給他嫂子買輛自行車。」
「我就跟著一塊兒過來,轉悠轉悠,幫著掌掌眼。」
他這話明著是說兒子,實則是在跟李向偉比。
自己混得不如人,那就比兒子,兒子有出息,比啥都強。
張寶財太清楚李向偉的處境了,上門女婿,抬不起頭。
生下來的孩子都不跟他姓李,跟著娘家姓,這是他一輩子的痛。
「你瞅瞅你,三句話不離老本行,一開口就寒磣我。」
李向偉苦笑著擺手,一臉無奈,「就不能給我留點兒臉面。」
「可下你趁個有出息的兒子了,逮著機會就往外說。」
「聽你這意思,你兒子混得不錯啊,都張羅買自行車了。」
他話鋒一轉,又拋出一個現實問題,直接堵了張寶財一句。
「有沒有購物票啊?沒有那玩意兒,你有錢都不好使,人家根本不賣。」
李向偉撇了撇嘴,一副早就看透的樣子。
他在鎮上單位待久了,規矩門兒清,啥東西都要票。
買布要布票,買糖要糖票,買自行車這種大件,更是得要工業券。
雖說張寶財說話難聽,句句扎心,可說的也都是事實。
他心裡的苦,只有自己知道,對外人根本沒法說。
別看每次回村的時候,大包小包往家拎,裝得風光無限。
其實那跟回娘家沒啥區別,他一個大男人,憋屈得很。
名義上是回家,實際上跟走親戚一樣,不自在。
要不是當年老丈人家接濟,供他讀書,他根本走不出農村。
那年頭,家裡孩子多,飯都吃不飽,誰能供得起念書。
他能有今天的工作,能有這身體面,全靠老丈人家。
所以在人家裡,再受氣也只能忍著,不敢有半點反抗。
「你可別在這兒忽悠我,我讀書少,別拿這套唬我。」
張寶財脖子一梗,明顯不信,覺得對方是故意刁難。
「買個自行車還得用什麼票?有錢還能買不著東西?」
他活了大半輩子,在村里待慣了,對鎮上的規矩一竅不通。
「大棍啊,你過來一趟。」張寶財扭頭就朝兒子喊了一聲。
他心裡沒底,想讓兒子過來問問,到底有沒有這回事。
這時候,張大棍已經在旁邊看了半天熱鬧,慢悠悠走了過來。
「咋的了,爸?」他一臉疑惑,不知道老爹突然喊自己幹啥。
「你李叔說,買自行車還得用啥小票,是不是真的?」
隨著父親一句詢問,張大棍認真點了點頭,臉上露出為難。
「哎呀,來之前我都把這事給忘了,光顧著高興了。」
「買自行車可不得用票嘛,還是專門的購物小票,工業券。」
「沒有這東西,人家櫃檯根本不給你開票,有錢也白搭。」
張大棍說到這兒,伸手撓了撓臉頰,也有點犯愁。
本來興沖衝過來買車,結果卡在票上,這就有點麻煩了。
「那咋整啊?難不成白來一趟,空著手回去?」
張寶財皺起眉頭,也有點不耐煩,不想再折騰。
「要我說呀,實在不行,你就直接把錢給你嫂子。」
「回頭等她自己弄到票,讓她自己來買,自己選樣式。」
他是個怕麻煩的性格,覺得給錢最省事,不用再求人。
可張大棍一聽,立馬就搖了搖頭,不贊同這個做法。
「給錢算咋回事啊,我大嫂那個人要強,未必能要。」
「我要是直接把自行車給推回去,她不要也得硬接著。」
張大棍心裡打定主意,非要把車買回去,給大嫂一個驚喜。
「就是這購物小票,我看看能不能托人找路子整著。」
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一品仙的胡老闆,人家在鎮上人頭熟。
找胡老闆幫忙,說不定能弄到一張自行車票,就是得欠個人情。
「小小子,別亂跑了,回來吧。」
就在這時,李向偉忽然開口喊住了張大棍,叫住了他。
「正好我這單位發了一個購物小票,今年指標,還沒用呢。」
「你們著急使,就先讓給你們了,別再出去瞎跑了。」
話音落下,李向偉伸手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張小票遞了過來。
票面上印著規矩字樣,正是買自行車能用的工業購物券。
張大棍看了看父親,又看了看李向偉,一時有點發愣。
剛才還一頓互損,轉眼人家就把這麼金貴的票拿出來了。
他有點沒反應過來,不知道該不該接。
「哎呀,挺大方啊李向偉,真的假的?」
張寶財眼睛一亮,頓時笑了,語氣也輕鬆不少。
「你要是真給,我們可就不客氣了,真收下了。」
「別扯那王八犢子,剛才損你幾句,你就記仇了?」
李向偉白了他一眼,故作生氣地數落了一句。
「我還能差這點事兒?跟你們小孩子家家一樣小氣?」
「都從小一起光屁股娃娃長大的,孩子面前,你能不能有個正形。」
李向偉皺著眉頭說了一聲,臉上卻沒真怪罪的意思。
張寶財這才笑呵呵地伸手,把那張金貴的小票接了過來。
「那行吧,你趕緊走吧,這兒用不著你了。」
張寶財得了便宜還賣乖,又開了一句玩笑。
一副卸磨殺驢的模樣,逗得旁邊張大棍直想笑。
「你這人哎,真是典型的卸磨殺驢,連個謝謝都不說。」
李向偉無奈搖了搖頭,指著張寶財笑罵。
「你個老王八犢子,你等著,等我回頭回村的,上你家蹭飯去。」
李向偉說完,就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夾,準備轉身離開。
可剛走沒兩步,張寶財卻忽然又追了上去,喊住了他。
剛才那股開玩笑的勁兒,一下子收了起來,臉上多了幾分認真。
「想家了就回來看看,別總在鎮上憋著。」
「鎮上有啥意思啊,樓房再高,也不如村里熱鬧。」
「你爹媽也挺想你的,總跟我打聽你的消息。」
「別說去蹭一頓飯了,你就是天天在咱家吃,也不差你這一口。」
「不就是多添一雙筷子的事兒嗎,咱農村別的沒有,飯管夠。」
張寶財此時沒有再開玩笑,臉上帶著一股濃濃的懷念之情。
畢竟這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髮小,是當年最純真的朋友。
只不過後來各自成家,各奔東西,歲數也越來越大。
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,心裡話也沒地方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