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實說起李向偉,張寶財心裡也清楚,這小子挺可憐的。
一個人在鎮上紮下根,無親無故,身邊連個說貼心話的人都沒有。
心裡有委屈,有憋屈,都只能自己憋著,不敢跟外人說。
在老丈人和丈母娘面前,不知道忍氣吞聲受了多少年的氣。
為了生活,為了工作,為了頭上那點體面,不敢反抗,更不敢抱怨。
人前裝得風光無限,人後不知道偷偷咽了多少委屈的眼淚。
所以當聽到張寶財這番掏心窩子的話時,李向偉明顯眼眶紅了。
他趕緊抬手推了推眼鏡,遮住自己泛紅的眼角,不想讓人看見。
嗓子微微發緊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輕輕吐出一句話。
「行,有時間我就回去。」
李向偉說完,用手輕輕拍了拍張寶財的肩膀。
力道很輕,卻帶著幾分情誼,然後才轉身朝著商店外面走去。
看著他的背影,張寶財站在原地,輕輕嘆了口氣。
心裡五味雜陳,既有當年的情誼,也有對現實的無奈。
張大棍在旁邊看了全程,這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打趣。
「爸,你剛才說話是真挺損的,一點虧都不肯吃。」
「剛才我在旁邊聽半天了,句句往人李叔心上戳。」
張大棍咧著嘴,笑呵呵地說道,覺得老爹實在太逗了。
話音剛落,張寶財回身就是一腳,直接踹在他屁股上。
「滾犢子,大人說話,你小孩家家的插什麼嘴。」
「懂個啥,那是我們發小之間的相處方式,不用虛頭巴腦。」
「趕緊的,別等天黑了,去把那自行車買了。」
張寶財催促了一句,不想再耽誤功夫。
「先問問多少錢,看能不能講講價啥的。」
「別直不愣騰人家要多少就給多少,咱的錢也是血汗錢。」
張寶財說到這兒,已經把那張購物小票遞給了張大棍。
爺倆倆就在國營商店裡,順著櫃檯慢慢轉悠,尋找自行車專區。
商店裡貨架整齊,櫃檯擦得鋥亮,擺著各種日用百貨。
搪瓷盆、花布、暖水瓶、糖果點心,樣樣齊全,看著就讓人眼暈。
倆人轉了半圈,剛要找售貨員詢問,忽然聽見有人喊了一聲。
「大爺,你咋有空來鎮上,還逛商店了?」
聲音清脆,帶著幾分親切,是個年輕姑娘的口音。
就在這時,一個姑娘笑呵呵地從櫃檯後面跑了出來。
張大棍抬頭一瞧,是二姐包美霞。
她在國營商店裡當售貨員,臨時的。
張寶財一看見包美霞,臉上立馬露出親切的笑容,格外熱乎。
「呦,這不美霞嗎?多長時間沒瞅著你了,越長越周正。」
「你媽最近咋樣啊,身子骨還硬朗不,沒鬧啥毛病吧?」
這可是自己親老妹家的孩子,實打實的親戚,見著自然親近。
「我媽還行,就是天天在家跟我爸嘰個嘰個的,沒啥事總幹仗。」
包美霞一邊捋著身上的藍布圍裙,一邊笑呵呵跟張寶財嘮家常。
語氣里滿是鄉下女人的無奈,卻也透著日子裡那點熱乎煙火氣。
「你跟我嬸子咋樣啊,也沒啥事吧?我看你這身體挺好的。」
說著她目光往張寶財身上一掃,眼神裡帶著幾分直白的打趣。
「你說你都上鎮裡來溜達了,咋不換身乾淨衣裳呢?」
「大棍子,你前段時間不是沒少賺錢嗎?也沒說給你爹換件葉子。」
在東北鄉下,這「葉子」就是衣裳、衣服的意思,土話順口又接地氣。
鄉下人說話從來不含糊,咋順口咋來,一點不藏著掖著。
聽到包美霞的話,張大棍攤開雙手,一臉無辜又沒轍的模樣。
「我把布都給扯回去了,我媽連夜趕工把衣服都做出來了。」
「可我爸不穿吶,我有啥招!我也不能硬往他身上套啊!」
張大棍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看著實在又憨厚。
包美霞一聽,立馬轉頭對著張寶財一頓苦口婆心的勸說。
「大爺,這可不是我說你啊,大棍這小子現在出息了,能賺錢了。」
「你就得趁機享福啊,萬一哪天這小子又迴旋,變回以前那個臭德行。」
「你想享受都享受不著了!就得趁著他現在能賺錢,可勁兒花他的!」
包美霞開口笑著說道,性子爽快,句句都是實在嗑。
張寶財卻擺了擺手,一臉不以為然,半點不往心裡去。
「快拉倒吧,他賺錢也不容易,風裡來雨里去的,都是血汗錢。」
「我一個老頭子,有件衣服穿著不冷,不露屁股蛋子,那就行唄。」
他一輩子節儉慣了,糠咽菜都吃過,根本不講究穿戴排場。
「你也知道這小子賺錢了?」張寶財隨口搭了一聲,心裡有點好奇。
「咋不知道呢?前兩天不剛在我這塊買了兩塊手錶嗎?」
包美霞眼睛一瞪,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,嗓門也亮了幾分。
「這傢伙出手老闊氣了,我看還買了兩雙亮堂堂的皮鞋呢!」
「給楚紅送去了吧?你可得看著點啊。」
說到這兒,她語氣微微壓低,帶著幾分替人操心的急切。
「別到時候這小子又看上誰家娘們了,黏黏糊糊的,又給人家禍害了!」
包美霞是真心替宋楚紅捏把汗,生怕張大棍舊病復發,又不著調。
畢竟這小子以前在十里八鄉名聲可不太好,吊兒郎當沾花惹草。
沒少讓家裡跟著操心,也沒少讓街坊鄰居戳脊梁骨。
「那倒沒有,不過這小子買了兩個手錶,另一個送哪去了?」
張寶財眉頭一皺,心裡也跟著犯起了嘀咕,越想越不對勁。
「皮鞋都買了兩雙,但楚紅只撈著一雙啊!另一雙給誰了?」
說到這的時候,張寶財和包美霞同時用審視的目光看向張大棍。
那眼神齊刷刷的,像兩把小尺子,把張大棍從頭量到腳。
壓力一下子全給到張大棍這邊,讓他渾身都不自在。
張大棍那是十分的無奈,伸手使勁撓了撓臉頰,哭笑不得。
「不還有江雪呢嗎?我的活爹呀,你這啥記性啊?轉頭就忘。」
「就記著你大兒媳婦了,那你三兒媳婦,就不放在心上了?」
張大棍攤開雙手,一臉理直氣壯地辯解,覺得自己老委屈了。
他這話剛說完,張寶財上來咣就是一腳,狠狠踹在他屁股上。
「還嘚瑟呢?你還有臉說,哪來的三兒媳婦啊?你可別瞎咧咧!」
「哪來的大兒媳婦!那都是你從前作的孽,還當沒事兒吶,挺光榮啊,癟犢子!!」
張寶財扯著嗓門,當場就罵開了!!
一提起這事兒,他就生氣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