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玩了!不玩了!疼!」
然後那個人從地上爬起來,後背咣當一下直接撞在張大棍的卡巴襠上。
張大棍悶哼一聲捂著褲襠向後退了兩步,滿臉冷汗嘩嘩往下淌。
哆哆嗦嗦地看著那個不知是人是鬼的玩意竟然朝自己跑了過來。
張大棍嚇得掉頭就跑,跑著跑著發現不對勁,那玩意有影子。
腳底下踩著實實在在的地,不是飄的。他跑到了一個墳包子跟前停下來。
撲通往那一跪,急中生智來了那麼一句。
然後那個人又追了上來,張大棍猛地朝他喊了一聲:「還追呀?我到家了!」
那人一聽這話,兩隻眼睛瞪得比牛眼還大,被嚇得嗷嗷直叫。
一邊喊鬼呀鬼呀!二嬸救我!二嬸!
一邊掉頭就跑。
跑得比兔子還快,轉眼就沒影了。
張大棍喘著粗氣從地上站起來,盯著那人跑遠的方向。
腦子裡頭忽然一激靈。
如果沒有記錯的話,這人是姥姥姥爺村裡的守村人。
從小還跟他在一起玩過呢,好像叫什麼二嘎子。
從小就腦袋不靈光,不過比大傻春強那麼一點,好歹能認得路回家。
眼瞅著把人嚇跑了,張大棍長長嘆了口氣,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。
然後就看到墳前擺著兩三個爛蘋果,皮都皺了,果肉發黃髮軟。
還有半瓶二鍋頭,瓶子上的標籤都磨沒了。
他實在太渴了,嗓子眼冒煙,也顧不上了,蹲下來把那二鍋頭擰開蓋子。
咕嚕咕嚕就灌了下去。
酒烈得燒嗓子,一股熱流順著食道往下竄。
倒是把那股子害怕勁給壓下去不少。還剩個底兒的時候他仰頭要繼續喝。
忽然聽到旁邊傳來叮叮噹噹鑿東西的聲音,又悶又實。
一下一下的特別有節奏。
他又被嚇了一跳,差點讓酒嗆著,趕緊把酒瓶放到一旁。
偏著腦袋朝旁邊那個墳包子跟前看去。
就看見一個人蹲在那兒,渾身泥巴造得跟泥猴子似的,頭髮亂糟糟的糊成一坨一坨。
看不出模樣也看不出年紀。
手裡頭拿個刨錛,另一手拿個鑿子,咔咔咔在那鑿墓碑,石屑子亂飛。
張大棍被嚇得吸了口涼氣,不過很快回過神來,剛才那是自己嚇自己。
讓一個守村人給整得差點尿褲子,哪來的什麼鬼啊神啊。
就算真有也不可能大白天的出來晃悠。
他湊到跟前想仔細看看這人是誰,彎下腰試探著問了一聲:「大爺,你噶哈玩意兒呢?」
「跟你打聽個事,有沒有看到個人啊,長得挺高的,跟你差不多!」
張大棍剛開口問完,那個人頭也不抬,低著頭繼續鑿,手上的活一點沒停。
「這裡沒人,就我自己,你到別地方找找吧。別擱這耽誤我幹活。」
張大棍一聽有點失落,不過也沒抱多大希望,這鬼地方除了三舅誰能來?
他隨口又問了一句:「大爺,你擱這鑿啥玩意呢?」
那人頭也不抬,悶聲悶氣地回了一句:「把名改一改。」
「也不知道是哪個癟犢子把我名給刻錯了,死了都不讓我安生。」
張大棍一聽這話,腦子裡頭過電似的轟隆一聲,整個人嚇了一大蹦。
腳後跟往後一竄差點仰面栽倒。他扭動著僵硬的脖子朝那人看去。
這個人才緩緩抬起頭來,那張臉上滿是污垢,黑的黑黃黃的紅紅的。
跟血凝固了似的糊了一層。
他睜著一雙眼睛正盯著自己,眼珠子在那一臉污泥裡頭顯得格外白,格外亮。
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黃牙,牙縫裡還塞著不知道啥東西的渣子。
那模樣就跟吃腐肉吃多了似的,嘴角還掛著一道黏糊糊的東西。
張大棍被嚇得魂都快出竅了,抬起腳就朝那張臉狠狠踹去。
這一腳帶著全身的力氣。誰知一腳踩上去之後,對方居然倒都不倒,動都不動。
跟踹在樹樁子上似的,反震得他腳底板生疼。
等他收回腳的時候發現,對方安安穩穩地蹲在那兒,鑿子還握在手裡。
跟啥事都沒發生過一樣。這下盤也太紮實了,這是練過啊?
張大棍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人——沒錯,是人,地上還有影子呢。
腳底下踩著實實在在的地面。
這要是碰到啥鬼怪玩意,這一腳過去不應該踩空了嗎?只要是人,那就好辦了。
只不過這個人皮糙肉厚,這一腳踩臉上居然啥事沒有,連個紅印都沒留下。
就是鼻子下頭慢慢流出兩行血來,跟兩條蚯蚓似的往下爬。
兩個人相互對視,張大棍看著對方那兩行鼻血,心裡頭有點發毛。
那人抬手抹了把鼻血,看了看手指頭上的血,忽然眼珠子一瞪。
騰地一下就站起來了。「奶奶個哨子!大棍子,你敢踢我!」
「我給你埋了信不信!」
話音落下,那人猛然起身,聲音也不沙啞了,嗓門又粗又亮。
震得旁邊樹上的烏鴉都飛了起來。眼瞅著對方朝自己撲來。
而且一聽這聲音,張大棍瞬間就認出來了,這這這這……不正是他三舅蘇玉成嗎!
眼看著三舅撲過來跟老鷹抓小雞似的,張大棍急忙閃身一躲。
兩人就圍著墳包子轉悠了起來。他跑,他追,他插翅難飛。
一個墳包子一個墳包子地繞,踩得紙錢灰到處飛。
最後張大棍腳底下一滑,踩到一塊爛供果上,身子一歪。
一下子就被三舅給撲倒在地,後背著地摔得悶哼一聲。
三舅騎在他身上伸出手,掰開他的嘴,兩根手指頭伸進去往外摳著。
一邊摳一邊罵罵咧咧。
張大棍被摳得嗚嗚哇哇,口水淌了一下巴,舌頭根子都快被摳出來了。
好不容易他一腳踹在三舅卡巴襠上,三舅悶哼一聲向後退了兩步。
捂著襠翻滾了兩圈在那塊直哎呦,他這才從地上爬起來。
「你幹啥呀三舅?你瘋了!你說你在這塊沒事嚇唬我玩!」
「我還以為是鬼呢!」張大棍拍了拍身上的土,氣得直瞪眼。
「摳我嘴幹啥玩意,哎呀媽呀,這嘴角子差點沒給我摳豁嘍。」
他揉了揉嘴角,火辣辣地疼。
這時候三舅也緩過勁來了,從地上爬起來,捂著褲襠齜牙咧嘴地指著張大棍喊。
「誰讓你跑這塊跟我搶酒喝的!本來就剩那麼點了。」
「你咕嚕咕嚕全給我周了,你咋那麼饞呢?那是我的酒!」
張大棍一聽這個理由頓時傻了眼,張著嘴半天合不上。
合著他剛才渴了喝的那半瓶酒,已經被三舅給承包了?
這不貢果嗎?這不亂葬崗嗎?這不墳營地嗎,啥時候成三舅地盤了?
誰先占著就是誰的?
「哎呀媽呀,就這點出息啊?我說三舅啊,你要是想喝酒。」
「鎮裡頭館子你隨便挑,喝他個三天三夜又能咋的!」
張大棍說到這又補了一句,「你說你跟我扯這犢子幹啥?我找你有事!正事!」
只見三舅蘇玉成撇了撇嘴,那嘴撇得都快到耳朵根子後頭去了。
「可快拉倒吧你,上一次吃你倆哈什螞子,你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。」
「跟我欠你八百吊似的。告訴你,這一片的供果全都是我的。」
「你要找上別地方挑去,別上我這劃拉來。」
「哪回你不是混不下去了來找我混吃的?你還在鎮上有這館子那館子。」
「那館子跟前的垃圾桶都有人守著,就咱倆呀還真搶不過人家。」
「你以為我沒去過呢?讓人拿掃帚攆出去三回。」
說到這的時候,蘇玉成轉身走到另一個墳包子跟前,往那一躺。
張大棍這才發現那還有塊破涼蓆鋪在地上,蓆子上頭一個洞一個洞的。
都露著底下的草皮了。
只見三舅往那一躺,旁邊還擺著個煙簸箕,裡頭裝著半下子旱菸絲。
地上全是菸頭子,抽得就剩個過濾嘴。
三舅側躺在那,隨手在墳包子跟前拿起一個爛蘋果,塞嘴裡吭哧啃了兩口。
把爛的那塊一揪一扔。
然後他又起身在旁邊走了兩步,把手伸到後頭撓了撓腚溝子。
撓完了還把手指頭放鼻子跟前聞了聞,喊了一聲「鮮靈兒,香香……啊!」
接著又在周圍翻找起來,那模樣跟老野狗刨食似的。
連墳包子縫裡的供果都給摳了出來。
恨不得把墳包子都給刨了,把裡頭骨頭撈出來啃兩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