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暖盯著被紅線纏繞的白思遠,忽然有了個想法。
既然不能對準黑暗中的禁區,那就換個目標,對準白思遠呢?
紅線從他身體裡穿過去,扎進黑暗深處。他現在看起來,幾乎已經像是人形的禁區。
可他本身不是普通異常物。
他是白思遠。
也是這座禁區最初的構建者。
「禁區沒能立刻註銷我的學籍,這說明白思遠的控制力還在起作用。」
姜暖抿了抿唇。
「只要他腦子裡還剩一點是清醒的,並且能醒過來,就有機會親手切斷自己和禁區之間的聯繫,總比我們從外面硬拆更有機會。」
「……行啊。」祈年舌尖抵著後槽牙笑了一下,眼尾一挑,「你這腦子真好用。」
他隨即皺起眉,「可你準備怎麼叫醒他,喊他名字他能聽?」
「喊肯定不行。」姜暖搖頭,「我得進他的精神領域。我們三個里,只有我能靠精神系異能主動進去。」
祈年的笑僵在臉上。
「不行。」
他一步跨過來。
祈歲剛才已經替他處理過傷勢。
好在都是皮外傷,祈歲處理過之後,他已經緩過來大半。
「他都被那玩意兒扎穿了。你進去,等於自己往禁區里鑽。他要是意識已經不是人了呢?」
「那就正好。」姜暖磨了磨後槽牙,「我可以打他。」
祈歲站在結界旁,銀色絲線停在白思遠周圍,沒有靠得太近。
「你進去以後,裡面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,是他構建出來的世界,你要保持清醒。」
姜暖點了點頭,沈霧教過她不少精神領域裡的技巧,如何保持自我、分辨虛實,她多少已經有了些經驗。
「暖暖!」祈年的聲音從一側傳來。
姜暖回頭。
祈年盯著她看了幾秒。
那雙眼睛直勾勾盯著她,然後他忽然「嘖」了聲,把臉轉向門外。
「回基地請我吃火鍋。」
姜暖挑眉看他,「?」
祈年抬了抬下巴。
「你看,既能慶祝救出白思遠,又能慶祝咱們三個活著回來,經濟實惠,氣氛熱鬧。」
姜暖扯了扯嘴角,「你已經開始安排慶功宴了?」
「提前準備,免得回去以後你賴帳。」
這大概就是祈年版的「注意安全」,她把這份別彆扭扭的關心記下,然後應了一聲,「好,回基地後,咱們三個吃火鍋。」
祈歲走近幾步,黑鐮立在身側,另一隻手把她額前那縷亂發撥開。
然後低下頭。
姜暖以為他要說什麼,結果他只是用唇輕輕碰了一下她的發頂。
「去吧。」他退開半步,「外面有我們。」
砰——
門又是被撞的一震,發出即將斷裂的響動。
祈年往門口一站,火鞭甩開,立刻捲起一圈熱浪,赤色把門邊照的通亮。
祈歲長腿兩步走到祈年身旁,黑鐮貼著地面,發出低沉的震音。
兩個人一左一右守住門口,把她擋在了身後。
姜暖看著這一幕,眼睛忽然有點熱。
學籍註銷還在倒計時,一旦失效,外面那些東西同樣會衝著她來。
可他們已經守住了門口,姜暖便不必再分心,只管進入白思遠的精神領域。
她轉過身,走近了幾步,閉上眼,精神力從意識深處緩緩探出,探向那團被紅線裹住的身影。
下一刻,她的意識被黑暗吞沒。
四周是一片濃稠的黑色,無數猩紅絲線從黑暗深處垂落下來,在這片空間交織成網。
姜暖停在其中,沒有急著往前。
「白思遠?」她一邊沿著絲線之間的縫隙,往前探,一邊試探著呼喚。
沒人回答。
她在找一種熟悉的氣息。
年幼時在流民區,她高燒到看東西都模糊,是那種氣息帶她去看病,守了她整夜。
後來被接進白府,偏院的夜裡,也是那種氣息帶著一盒還溫著的紅豆糕,從窗戶翻進來。
——那邊。
她轉向左側。
黑暗深處傳來被血腥味壓住的熟悉氣息。
她立刻朝那邊掠過去。
下一秒,她腳下一錯,整個人往側面一閃。
禁區發現她了。
絲線暴射而來。
姜暖側身翻滾,那道紅光貼著她的精神體擦過,掠過的地方一片劇痛。
猩紅的線從四面八方撲過來,像要把她生生裹進繭里。
姜暖咬牙,精神力被她壓成最細的一線,在絲線之間穿行。
近了。
猩紅細密的網在她身前合攏,她硬生生撞了出去,衝進最後一層。
然後她停住了。
那裡有一個人。
姜暖終於找到了白思遠尚未徹底同化的意識核心。
他被猩紅絲線層層包裹著,纏成一個繭的形狀。絲線穿透他的身體,扎進無邊的黑暗。
衣服早被血浸透了,嘴角卻微微上揚。
「……你怎麼還在笑啊,白思遠,你馬上要被禁區吃掉了。」姜暖喃喃自語。
她的精神力探向他的額心,「醒醒。」
指尖觸到他。
下一瞬,一股溫柔的力量,纏住她的手腕。
她想要抽手,可整個精神體已經被那片溫熱吞了進去。
滿目猩紅的絲線消失了。
她正坐在一間被午後陽光填滿的畫室里。
窗戶很大,半開的窗簾被風吹得微微晃動。
窗外的白色噴泉里游著幾尾錦鯉,陽光落在水面,碎成粼粼的光。
空氣中只有午後陽光,曬著木地板的氣息。
姜暖低下頭,她身上穿著一條淺藍色長裙,裙擺垂在矮凳邊。
她認得這條裙子。
不久前,在那間堆滿畫像的美術活動室,她見過穿著同樣裙子的自己。
姜暖呼吸停了停,抬眼看向畫架後的人。
白思遠正對著她,坐在畫架後,黑色碎發散在額前,眉眼被午後的暖光照得乾淨柔和,本身就像是這間畫室的一幅畫。
姜暖沒有立刻去喚醒他。
從白思遠在宿舍樓消失,到她闖入他的精神領域,現實里不過過去了半個小時。
可精神領域中的時間並不遵循現實的邏輯,她無法判斷,白思遠究竟是在什麼時候被拖進這裡,又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多久。
如果他在這裡已經生活了很多年,對他而言,現實里被禁區同化的記憶反而像一場陌生噩夢。
姜暖突然告訴他「你在幻境裡」,不會讓他醒來,只會讓他認為她受了刺激,甚至會更溫柔、更強勢地把她留在身邊。
她只能先順著現在的身份走,之後才能找到破綻,讓他主動放棄這裡,並醒過來。
畫筆划過紙面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
白思遠終於停筆。
他垂眸看了一眼畫,像是很滿意,隨手將畫筆放到一旁,朝姜暖走來。
姜暖也站了起來,心裡猜測著。
畫室在白家主宅,她也在這裡。
會不會是異能穩定劑項目成功後,他終於在白家逐漸掌權的一段經歷。
他把這段經歷又在精神領域重溫一遍?
可他看向她的目光,又讓她莫名覺得不對。
白思遠在她面前停下,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絲。
然後,他環住了她。
溫熱的胸膛貼上來,手臂輕輕圈在她腰間,下巴擱在她頭頂。
姜暖渾身一僵。
白思遠似乎察覺到她的緊張,低低笑了一聲。
他微微拉開距離,溫柔地看著她,「阿暖還是不習慣嗎?」
手掌輕輕蹭過她的腰側。
「我們都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了。」
姜暖的手指一點點收緊。
直到這一刻,她才終於明白自己究竟落進了什麼地方。
這裡並非什麼記憶重現,而是白思遠編織的一場人生。
在這裡,他已經徹底掌控白家,而她也從未離開白家,更沒有遇見零號小隊。
她一直留在他身邊。
並且,已經和白思遠走到了一起。
是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