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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6章 陸時宴的罪與罰

2026-09-27 14:36:20 作者: 聞書

  她隨手翻到了一頁,那一頁中有一段話,是拉斯柯爾尼科夫關於對尼采「超人理論」的論述段落。

  【非凡的人有權跨越道德障礙,為更高的目的承擔罪行。】

  這段話被一道猩紅的筆跡狠狠劃掉,旁邊是陸時宴的字跡。

  【沒有非凡的人,只有失控的瘋子,本質依然是剝奪與傷害。】

  【一旦跨越這條線,就不該再用任何藉口洗刷罪名,我也一樣。】

  陸時宴在審判自己?

  姜暖眉心一跳,還以為自己看錯了,又把那行字重新讀了一遍。

  沒有看錯,筆鋒凌厲,每一筆都很用力。

  後面寫著批註時間。

  竟然就是她剛來零號小隊基地後,被碾碎的那一晚,他寫下的。

  

  那個晚上,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。

  那是一個充斥著高純度威士忌,以及被掠奪的瘋狂一晚。

  她一直以為,那時的陸時宴只是一個絕對理智,冷酷無情的上位者。

  怎麼也沒想到,在她被酒精和極度的疲憊拖入昏沉夢境的時候。

  在那個荒唐又瘋狂的夜晚結束之後……這個男人竟然,翻開了一本探討罪與罰的書。

  她一直以為,那場充斥著強權的掠奪里。

  他是絕對的上位者,輕鬆地掌控著她的自由與屈辱。

  原來,在看不見的深夜裡,他也把自己綁在了審判架上。

  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麼,也清醒的背負著罪惡感。

  《罪與罰》這本書,她在大學的時候看過。

  那時她看完後最大的感受是。

  當人犯罪以後,無論有著怎樣的理由,或崇高或大義,但無論怎麼為自己辯護,自己的良心並不會輕易放過自己。

  而是像這本書的男主拉斯柯爾尼科夫一樣,時時刻刻活在煎熬中。

  姜暖看著這力透紙背的字跡。

  眼前這個冷酷、掌控欲極強的陸時宴,忽然又變成了另一個樣子。

  那是一個在月色下奔跑的小男孩。

  姜暖想起那個躲在實驗樓側門外,偷偷把食物和錢塞到零號手裡的小男孩。

  想起他看著零號跑遠後,獨自蹲在牆邊的樣子。

  如果……陸時宴知道了她就是零號。

  如果一個孩子拼命想救另一個孩子,最終還是沒能把人帶出深淵……他該怎麼原諒自己。

  他本來就已經背負了太多。

  父親的嚴苛、燈塔小隊、零號小隊、人類的命運,還有那個在他八歲那年,被他親手放走卻又重新抓回的零號。

  如果讓他知道,他後來以愛的名義、以保護的藉口,傷害過的人,就是當年他拼了命也想救出去的小女孩……

  「在看什麼?」

  身後傳來的聲音和床鋪傳來的下陷感,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
  姜暖側過頭。

  陸時宴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,或者說,他根本就沒睡著。

  他從身後貼近了些,胸膛幾乎貼上她的後背,目光看向了她手裡的那本書。

  「看你桌上的書,這本我也看過。」姜暖把書放回床頭柜上,順勢半轉過身。

  這個動作讓她蹭過他靠過來的胸膛。

  兩人之間的距離更近了,連彼此的呼吸都交錯纏繞。

  他又往前傾了些,順勢將距離壓得更近,沉默片刻,開口道。

  「告訴我,姜暖。」

  「你覺得,像拉斯柯爾尼科夫這樣,一個滿身劣跡的人……還能求到一個好結局嗎?」

  拉斯柯爾尼科夫……那是《罪與罰》里的主角。

  一個自詡非凡,為了所謂「更偉大的目的」而理直氣壯揮下屠刀的人。

  他以為自己能凌駕於世俗之上,卻在沾染鮮血後,墜入了無休止的自我折磨與恐慌,最終被流放西伯利亞。

  為了大局剝奪弱者的生存權,在極端的理智與痛苦的深淵中反覆拉扯……


  姜暖的心頭猛地跳了一下,似有所感地看向他。

  昏暗的光線里,陸時宴那雙深邃而晦暗的眸子,正靜靜地看著她。

  他在問書里的狂徒。

  卻更像是在問那個曾將她強行帶回零號小隊基地,利用身份與手段將她死死圈禁在身邊的自己。

  姜暖垂下眼睛。

  想起實驗樓前的小男孩,想起冰湖邊的華爾茲,粉色的貓耳洗衣機,還有主動把手攤開,等她過來的人。思考了良久才開口。

  「書里的狂徒,最後等到了救贖。」

  她向前靠了靠,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。

  「索尼婭沒有放棄他,在他親吻了那片被他玷污的土地,承認罪行之後,陪他去了西伯利亞。」

  其實她看得清楚,這段時間以來,陸時宴一直在變。

  以前的他,習慣掌控一切,替她做所有的決定。

  但從鯨港市禁區以後,他一直在努力收斂那種高高在上的主導權。

  這種改變太明顯,明顯到姜暖根本無法忽略,也沒辦法裝作看不見。

  「陸時宴,」姜暖在他耳邊輕聲道,「我以前真的很討厭你,把我當成沒有自主能力的所屬物。」

  陸時宴聲音有些啞,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但你現在,把選擇權給我了。」

  姜暖額頭抵著他的頸側,雙手順勢環住了他的腰,「既然你讓我選,那我的答案是……我哪都不去,只留在這裡。」

  昏暗的光線中,陸時宴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,隨後雙臂用力收攏,將她圈進自己懷裡。

  「好……我很高興,姜暖。」

  「這次,是你主動靠近我的。」

  姜暖貼著他溫熱的頸側,睫毛輕輕顫了下。

  從當年身為零號,離開實驗室的逃亡,到重逢後步步緊逼的試探與防備。

  他們之間有過太多算計與強求。

  走到如今這一步主動,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。

  而那個永遠運籌帷幄的陸隊長,此刻的語氣里,竟有著一絲顫抖。

  原來再強大的人,在感情里,也會變成一個患得患失的普通人。

  *

  許久之後,兩人才鬆開了這個懷抱。

  姜暖這才想起,自己原本是來監督他睡覺的。

  結果聊了半天,卷王還醒著。

  她伸手拍了拍床,「好了,現在能休息了嗎?」

  陸時宴順著她的意思躺下,手卻還牽著她。

  「再陪我一會兒。」

  姜暖看了眼兩人交握的手,到底沒抽回來,只在床邊又靠近了些,另一隻手重新拿起那本書。

  「那我給你念幾頁,當睡前故事了。」

  陸時宴唇角彎了彎,應了一聲,閉上眼睛。

  她單手翻開書,一張夾在頁間的摺紙隨著動作滑了出來。

  姜暖用手指壓住,展開看了看。

  是一篇散文詩集。

  紀伯倫《先知》中的《罪與罰》。

  姜暖輕輕念了出來。

  「於是一位法官走上前來說,先知請給我們談談罪與罰。」

  「先知這樣說。

  當你的靈魂隨風飄蕩的時候,你孤零而失去謹慎地錯待了旁人,從而也錯待了自己。

  由於所犯的過錯,你必須去叩響被眷顧著的門扉,在漫長且無人回應的等候里體會冷落。

  先知向世人講述。

  你們的神性像汪洋大海,永遠純潔不染。

  又像以太,只助有翼者高飛。

  你們的神性也像太陽,既不識鼴鼠的路,也不尋覓蛇洞穴。

  但是人心之中還潛藏著太多的凡俗,以及迷霧裡尚未甦醒的本能。

  人的靈魂中既有神性,也有人性。而唯有屬於人性的部分,才真正通曉罪與罰的重量。

  世間善惡本就共存,世人無法將公正與偏頗、善良與邪惡截然割斷。


  如果把斧頭砍向罪惡之樹,你會發現善與惡的根須,纏繞在大地沉默的心中。

  世俗的對錯只能審判那些可見的罪行,而難以丈量靈魂深處盤根錯節的因果。

  於我而言,世界上本就沒有絕對的善惡,只在人心的轉念之間……」

  姜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。

  她低頭順著相握的手,目光看向床上的男人。

  陸時宴已經沉沉睡去了,呼吸綿長,眉間那點慣常的緊繃也鬆弛了下來。

  姜暖試著動了動手指,他沒有醒,手指卻下意識收緊了些。

  她就不動了。

  書頁上的文字還剩幾行。姜暖看了片刻,輕輕合上書,放回床頭。

  她往床邊挪了挪,給自己找了個舒服些的位置,將手留在他的掌心裡。

  ……無論是八歲那年的男孩,還是如今的陸時宴。

  就像那首詩里寫的,善與惡的根須,早已在一起纏繞。

  不過……

  睡著的陸時宴,沒有了醒著時那種讓人本能想後退兩步的壓迫感。

  眉眼舒展,可以稱得上……安靜的美男子。

  比起那個冷冰冰的卷王,還是現在這個樣子,更賞心悅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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