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集的東北角攤位明顯少了很多。
頭頂搭著半舊的遮雨棚,棚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光線也比外面暗了一截。
越往裡走,四周的喧鬧聲就越遠。
對著終端的地址,她拐進了一個破房子前。
先用精神力迅速掃過四周。
樓內只有一道能量波動,附近暫時沒有發現其他異能者。
那個在路上被盯上的感覺,也一直沒有再出現過。
不知是對方隱藏太好,還是她真疑神疑鬼了。
推開門。
房間裡比外面看起來寬敞一些,擺設卻很簡單。
一張木桌,還有木桌旁的椅子。
唯一的窗戶正對著市集,人聲隔著窗戶傳進來。
鄭成鑫坐在靠窗的輪椅上。
聽見動靜,他推動輪椅轉過身,臉上露出一個笑。
「小暖,你來了。」
「成鑫。」姜暖打了個招呼,視線快速掃過房間。
空蕩蕩的,連個鬼影都沒有。
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鄭成鑫雖然是鄭家次子,但上次在李家莊園的晚宴上,明眼人都能看出鄭家主對這個兒子雖然談不上百般疼愛,卻也處處照顧。
怎麼可能放心讓一個身有殘疾的少爺,連個隨從都不帶,單槍匹馬跑到這種市集來?
「今天市集人可真多。」鄭成鑫從桌邊拿起一瓶水,擰鬆了瓶蓋遞過來,「一路過來累了吧?先喝口水。」
姜暖接過水瓶,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這裡沒有其他人,當然可以解釋成,他為了隱蔽交接東西,故意把人都支開。
但吃過太多次虧的姜暖,如今早已經習慣時刻警惕。
她把水瓶舉到唇邊,借著仰頭的動作看了一眼窗戶上映出的房間倒影。
鄭成鑫正在看她。
她假裝抿了一口,但其實一滴水都沒沾到。
放下水瓶後,她直奔主題,「東西呢?」
鄭成鑫點開手腕上的終端,操作了幾下,「滴」的一聲,一份文件開始向姜暖的設備上傳。
姜暖看著傳輸進度條,微微挑眉。
「既然是終端文件,其實可以直接傳給我,怎麼還非得約著見面給?」
鄭成鑫手上的動作停了下,乾巴巴地笑了笑。
「畢竟是你以前交給我的東西。」
他說著,又低頭繼續操作終端,避開了姜暖的視線。
「我想著,當面傳輸確認,總歸更安全一點。」
鄭成鑫扯了扯嘴角。
「而且我們這麼久沒見了,我也想和你說幾句話。」
他說完抬起手腕,看了眼手錶。
「以後有的是機會敘舊,還是先把東西傳過來吧。」姜暖道。
鄭成鑫點了點頭,又操作了幾下。
文件傳輸成功。
姜暖立刻點開了那份文件,先是一愣。
那是一張拍下來的紙質照片,上面的字跡確實是她自己的,但只有短短几行。
最上面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:
【季初瑩送的19歲生日禮物。】
看到這個名字時,一段穿越前的記憶從腦中浮現。
她上大一第一個學期時,過十九歲生日。
她最好的朋友季初瑩,神秘兮兮地說要送一副特別難的拼圖給她。
拿到手後,季初瑩自己先被那副拼圖上的圖像震驚了,直呼太陰間,差點要退貨。
還是姜暖覺得這幅畫雖然尺度大、畫風詭異,但也確實很難拼,
那難度激起了姜暖的挑戰欲,這才拍板留了下來。
那副拼圖使用的原畫,是中世紀畫家博斯的《人間樂園》。
這幅畫,是一幅經典的三聯結構。
也就是畫面被分成三段。
從最左面,亞當與夏娃生活在的純淨伊甸園世界。
中間那畫幅里,卻充斥著大量人類、動植物與畸形怪物瘋狂共生的怪異世界。
再到最右面,是徹底墜落後的地獄。
姜暖皺起眉,那幅畫在腦中,和現在的世界重疊在了一起。
這個世界的末世前,也是個擁有安定、文明的美好世界。
而現在呢?
禁區越來越多,異變體遍地都是,秩序也在不斷紛爭,整個世界滑向失控。
照這個速度下去,再加上天啟社那幫瘋子不斷造禁區、造異變體。
最右邊那幅地獄圖,早晚會變成現實。
但讓姜暖當時印象最深的,其實並不是伊甸園或是地獄。
而是畫面里到處出現的蒸餾瓶和試管。
那是鍊金術的東西。
因為被那副巨難的拼圖折磨了太久,姜暖拼完之後,出於好奇,還專門查過畫裡為什麼會出現那麼多瓶瓶罐罐。
她當時找到的資料認為,鍊金術的本質並不只是「把鐵變成黃金」。
它真正追求的是淨化與升華。
如果去除所有雜質,鐵可以熔煉成金,土可以灼燒成藥。
那麼人類、世界是否也可以獲得救贖,洗去罪惡,回到墮落之前那種最純潔的狀態呢?
當時姜暖就琢磨過,畫家往畫裡塞了這麼多鍊金的東西,不光是為了好看吧?
是不是……也在追問另一種可能。
他描繪的不只是,人類從伊甸園走向地獄的過程。
或許,他也在尋找一條回去的路。
也就是說,這幅畫正常的閱讀順序,是從左向右。
從伊甸園開始,歷經人間的沉淪,最終墜入地獄。
可如果鍊金術代表的是淨化與升華,那麼閱讀順序是否也能夠被逆轉?
從即將吞沒一切的地獄出發,淨化污染,逆著墮落的軌跡一步步返回最初的伊甸園。
姜暖視線繼續往下移。
在那行漢字下面,還有幾行英文。
這個世界並不存在英文。
聯邦通用文字是漢字,現有資料庫中也找不到任何英語存在過的痕跡。
所以這幾行文字,是留給她自己的。
準確來說,是過去的自己,留給未來某一時刻的自己。
除了她,沒有人能夠看懂。
姜暖下意識抬眸看了鄭成鑫一眼。
他正坐在輪椅上,抬起手腕看了看表,似乎並不關心她看到了什麼。
這些文字他或許早已經看過,但不管是中文,或者是英文,他應該都沒辦法理解其中的含義。
姜暖重新看向屏幕,逐字辨認那幾行英文。
【禁區只懂掠奪,它們把異能者當成拼圖碎片,靠吞噬不同的力量來補全自身,最終只會帶著一切走向地獄。】
姜暖盯著拼圖碎片幾個字,心臟重重一跳。
幾個月前,陸時宴曾在會議上提出白鯨號禁區的拼圖理論。
禁區會主動選擇異能者,將他們視為自身缺失的部分。
通過吞噬補全自身,最終突破原有等級,進化成更加完整、也更加恐怖的存在。
而現在這句話,和陸時宴那個拼圖理論,幾乎一模一樣。
原來她在更早之前,就已經推論出了類似的結論。
紀白在審訊室里說過,方川使用的那種特殊實驗液,是在她來到天啟社之後,首領才拿出來的。
難道那種實驗液,也與拼圖理論有關?
姜暖強壓下翻湧的思緒,繼續向下看。
【但進化的階梯,並不只有掠奪這一種。】
【還有淨化。淨化,能讓萬物褪去污染,回歸本真。】
【如果那幅畫裡的鍊金術是真的……如果淨化的力量足夠強大,或許,真的可以從右向左逆轉,重回伊甸。】
重回伊甸。
這幾個字狠狠砸在姜暖的神經上。
禁區靠吞噬拼圖走向地獄。
而她身上的SSS級淨化異能,搞不好就是那股能「逆轉地獄、重回伊甸」的終極鍊金術!
就在姜暖頭皮發麻,拼命消化這些信息的時候。
餘光里,她捕捉到了一個極細微的動作。
坐在對面的鄭成鑫,再次抬起手腕,低頭看了一眼。
這是從她進門到現在,短短几分鐘內,他第三次看表了。
姜暖的後背,瞬間滲出一層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