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。
隱身藥水失效後,異能本來就處在虛弱期。
為了維持身後那輪黑月中的猩紅之眼,她體內僅剩的異能正在被瘋狂抽空。
劇痛在四肢蔓延,姜暖咬緊牙關,才沒有當場倒下。
可那條暗色的異能河流依舊沒有停下。
它在她的身體裡橫衝直撞,叫囂著,要將眼前的一切全部湮滅。
張恆的笑聲還在暴雨中迴蕩。
「殺啊……反正他們只會覺得你是個怪物!把他們都殺了!」
人群亂成一團,拼命往後退。
有人跪在地上,哭喊著求他們放過自己。
也有人渾身發抖,扯著嗓子喊。
「殺了她!」
「快殺了她啊!」
姜暖懸於身後的那隻猩紅之眼,隨著她即將失控的心念,緩緩轉向了擠作一團的人群。
就在她的理智即將徹底被黑暗吞沒時。
「她不是怪物!」
一個男人踉蹌著從人群中走出來。
他臉色發白,還是咬著牙向前走去。
是鄭安。
那個幾天前,被抓去天啟社實驗室,差點被扔進實驗艙的男人。
那時的姜暖,闖進沒有人敢靠近的危險里。
解開了他們身上的鐐銬,然後告訴他們。
【我們來帶你們回家。】
「她救了我們四十八個人!」
鄭安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眼淚,大聲喊道。
「她是救人的神女,才不是什麼怪物!」
鄭安的聲音壓過了周圍的叫喊。
有人還在叫嚷,聲音卻明顯弱了許多。
「我也能作證……她不是怪物。」
一個牽著孩子的女人走了出來。
她把孩子往身後護了護,推開擋路的肅清隊員,迎著槍口走了出去。
「幾個月前,鯨港市A區禁區爆發,因為異常能力侵蝕,海神大廈馬上就要塌了。」
「當時我們整棟樓,五百多人困在裡面等死……」
女人眼眶通紅,望著那個站在風暴中心的纖瘦身影。
「是她和陸隊長,把我們從那棟樓裡帶出來。」
女人抓緊了孩子的手,大聲對著周圍的人群說道。
「這個末世里,我們在場的人,有幾個沒受過零號小隊的恩惠?!」
「現在就因為聯邦幾句話,就要把她當怪物抓起來?」
這話一出,幾道議論聲先後徹底停住。
那輪懸浮在暴雨中的黑月,確實能輕易奪走他們的命,可也正是因為這足夠強悍的力量。
反而壓住了大多數人們心中,對聯邦的恐懼。
「是啊……李家莊園那事,聯邦一直就只是壓輿論,不給個公開說明,是心虛了還是沒想好怎麼解釋?」
「零號小隊隸屬於調查部。聯邦這麼做,是想藉機對付他們吧?」
「姜暖在零號小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,怎麼可能是異變體?」
「她只是異能失控了吧?而且……她都被你們逼成這樣了,也從沒傷過我們嘛!」
「對!是聯邦先拿人當誘餌逼她的!」
有人先開了口。
很快,第二、第三道聲音接連響起,壓過了其他所有聲音。
剛才還擠作一團、爭相喊著「殺了她」的人群,漸漸安靜下來。
有人閉上了嘴,有人默默俯身,將倒在地上的人扶了起來。
姜暖聽見了那些聲音。
沒有一絲眼白的黑色眼眸,顫動了一下。
就在剛才,她被憤怒與背叛沖昏了頭腦。
可現在,卻有一些更加清醒的念頭在腦中浮現。
人性雖然自私且懦弱,在生死的屠刀下,誰都會因為恐懼而扭曲、失控,露出醜陋的一面。
可同樣的,在這個腐爛的末世里,也總有人願意為了曾經的恩情,鼓起勇氣,向高高在上的強權亮出獠牙。
人性會在恐懼里扭曲,卻不會永遠停留在扭曲里。
人不是只能被一個,或幾個瞬間定義的。
這個世界糟透了。
但好像,還沒到無可救藥的地步。
姜暖死死咬緊牙關,終於在毀滅的邊緣找回了一點理智。
她用盡全身的力氣,去壓制體內那條翻湧的暗色河流。
【回去!】
她對著那條暗色的河流下令。
【給我回去!】
在她的全力壓制下,那暴戾的暗色終於停止了翻湧。
河流深處,隱隱有一絲平緩的銀色河流重新泛了上來。
可這幾乎耗盡了她最後的力氣。
本來就處於隱身藥劑失效後的虛弱期,再加上強行壓制剛覺醒湮滅力量的恐怖消耗,姜暖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。
懸浮在她身後的那輪恐怖黑月,開始暗淡。
可姜暖纖瘦的身影,也在暴雨中搖搖欲墜。
張恆一下子發現了這點,立刻扯著嗓子吼了起來。
「她不行了!」
「肅清隊!執法隊!開火!快給我開火!」
他在雨中瘋狂大喊,卻遲遲沒有聽見預想中的槍聲。
張恆錯愕地扭過頭,臉上的狂喜瞬間消失了。
只見自己帶來的兩支隊伍已經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。
所有人的手腕或膝蓋都被射穿,武器散落一地,只剩下痛苦的哀嚎,徹底失去了行動力。
幾百米外的高樓處,葉闕收起狙擊槍。
他早已趁著眾人的注意力被黑月吸引,放倒了所有張恆帶來的人。
張恆驚恐地看著他,剛要後退,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撕開了雨幕。
「錚——!」
一條鎖鏈被狂暴的勁風射出,從幾百米外的高樓,重重扎入市集一棟房屋牆壁中。
葉闕單手抓住滑翔索,毫不猶豫地從樓頂躍下。
鎖鏈貫穿暴雨,連接著數百米外的市集屋頂。
他借力俯衝,朝姜暖所在的位置疾掠而去。
「砰!」
靴子重重落地,踩碎了一地的積水。
葉闕借著滑降的慣性,身形在雨中一閃,就來到了姜暖身側。
姜暖再也撐不住,身體向旁邊一傾。
葉闕一把攬住了她,將那個搖搖欲墜的身體用力地抱進了自己的懷裡。
熟悉的懷抱,驅散了姜暖周身徹骨的寒意。
葉闕一手穩穩托住她,另一隻手抬起槍口,對準了不遠處張恆的眉心。
張恆嚇得雙腿發軟,狼狽地跌坐在泥水裡。
「你剛才說,讓她把所有人都殺了。」
葉闕面無表情地看著他。
「現在,輪到你解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