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月遮蔽天光,停在暴雨之中。
這一輪月亮漆黑一片,靠近它的東西全都有去無回。
雨簾在黑月面前豁開一個口子,水珠還沒砸到地上就沒了影。
黑暗以姜暖為中心,向四周緩緩蔓延,遮天蔽日。
「開火!快開火啊!」
張恆後退半步,嘶吼道。
距離姜暖最近的兩名肅清隊員猛地扣下扳機,可射出的麻醉彈在靠近黑色領域的瞬間,悄無聲息地湮滅。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怪物……」
剛才那些喊著要把陳靜她們推出去的人,這會兒手腳並用地往後爬。
在他們眼裡,那個原本纖細柔弱的女孩,已經和怪物沒有任何區別。
「異變體……」
「她真的是異變體!」
有人尖叫。
姜暖緩緩抬起手。
隨著她的動作,懸浮在她身後的黑月緩緩轉動,輪廓中心裂開了一道猩紅的縫隙。
那是一隻俯視眾生的眼睛。
肅清隊員被那隻眼睛注視到的瞬間,黑色的湮滅之力順著槍身蔓延,轉瞬吞沒兩人的右手,直到肩膀處才停住。
世間唯一的SSS級淨化異能,終於展現出了真正的面目。
淨化可以讓腐朽重獲新生,也可以將潰爛徹底抹除。
既是治癒,也是湮滅。
善與惡的根須本就交纏,救贖與毀滅的界限,只在轉念之間。
張恆捂著受傷的手腕,踉蹌著往後退,另一隻手猛地指向裝甲車。
「重機槍!給我開火!」
裝甲車上的機槍手遲疑了一瞬。
「長官,蔣首席說要……」
「去他的活口!這是個怪物!」
張恆驚恐地瞪大眼睛,指著那輪黑月籠罩下的身影。
「開火!殺了她!不殺了她,我們今天全得死在這兒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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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嘶聲喝道。
機槍手握住操作杆,槍口轉向姜暖。
密集的子彈穿透雨幕,朝那道纖細的身影而去。
子彈在闖進黑暗的瞬間,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。
緊接著,猩紅的眼睛看向那個方向。
重火力裝甲車的前端直接被吞入黑暗,黑暗繼續擴張,連同車身和機槍手接連湮滅,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留下。
姜暖往前走了一步。
說不清這一步究竟是她主動邁出去的,還是她體內那股燃燒著的憤怒推著她邁出去的。
肅清隊員們扔下了手裡的武器,踉蹌著往後退,一邊試圖把身邊的人推到身前。
那些市集的人們也一樣。
他們撞開身邊的人,踩過倒在地上的同伴,爭先恐後地往遠離她的方向逃。
姜暖看著這一幕,那股冰冷的力量在體內流淌。
張恆終於崩潰了。
「退!全都退開!」
他轉身就跑,剛包紮好的手腕再次繃開了,鮮血順著手腕滴在雨水裡。
可他沒跑出幾步。
一道黑霧貼著地面追上來,繞住他的腳腕,猛地將他向後一拽。
張恆狼狽地摔進血水裡,受傷的手腕再次撞上地面,疼得發出悽厲慘叫。
他掙扎著抬起頭。
一雙純黑色的眼睛,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。
仿佛她眼前的是一個隨時可以被踩死的螻蟻。
張恆渾身打著哆嗦。
「你、你不能殺我……」
他試圖往後退,但腳腕被死死纏住,無法挪動。
「我是樞密院的人!你敢動我,聯邦不會放過你!」
姜暖冷漠地看著他。
黑月連同未睜開的猩紅眼睛,在她身後浮動。
只要那隻猩紅之眼睜開,張恆就會連同骨頭一起,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。
張恆倒在雨水裡,臉因為恐懼而猙獰。
「你以為殺了我,這一切就結束了嗎?」
他咧開嘴,陰惻惻的笑著。
「所有人都看到了。」
「你,零號小隊姜暖,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!是一個能吞噬一切的惡鬼!」
張恆死死盯著她,眼底爬滿瘋狂的血絲。
「你覺得他們會記得,是誰先開的槍嗎?」
他的笑容扭曲。
「不會。」
「他們只會記得你是個怪物!」
周圍的人們驚恐地看著姜暖,沒有人出聲反駁。
被按住的陳靜拼命想掙開肅清隊員的手,踉蹌著往前沖了兩步。
「她不是怪物!從禁區救回來的人數,是你們在場人數的好幾倍!」
她的聲音被淹沒在暴雨里,淹沒在人群的恐懼中。
「你閉嘴!她要是真想救我們,剛才幹嘛不乖乖被抓走?」
「對啊對啊,她就該自己去死啊!」
「怪物……她會把我們都殺光的,長官快開槍打死她啊!」
張恆看見這一幕,眼裡的惡意越發明顯。
「這裡有那麼多雙眼睛,他們會把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傳出去,會把這裡所有死人的帳都算在你頭上。」
「到時候,別說零號小隊的陸時宴,就連整個調查部都保不住你。」
他喘息著,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癲狂。
「除非——」
張恆拖長了聲音,死死盯著她身後黑月里閉著的眼睛。
「你把這裡所有人都殺了。」
「殺啊。」
「反正你有這個能力。」
他再次笑出了聲。
「把在場的人全都殺掉,只要他們都死了,這個消息就不會傳出去了。」
「殺啊,姜暖。」
張恆仰起頭,故意挑釁道。
他已經知道自己必死無疑。
那道將睜未睜的眼睛,隨時能讓他毫無反抗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。
既然他註定要死,憑什麼讓別人活著?
那就一起死。
所有人都別想離開這裡。
張恆的眼神里滿是惡毒的快意。
「看看他們。」
「即使你救過他們,他們也不會感激你。他們只會害怕,然後憎恨你。」
「你不是想毀掉這裡嗎?」
他盯著姜暖。
「那就毀得徹底一點。」
姜暖看著張恆。
整個世界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悶地撞擊著自己。
不久前,她坐在陸時宴的床邊,翻開那本被他用寫滿批註的《罪與罰》。
她當時靠在他肩上,告訴他,書里那個沾滿鮮血的狂徒,最終等到了救贖。
索尼婭沒有放棄他。
可現在呢?
如果她動手,她就不再是索尼婭了。
她會變成拉斯柯爾尼科夫。
變成一個失控的瘋子。
……那又怎樣呢?
她想。
索尼婭沒有放棄拉斯柯爾尼科夫。
可有誰來做她的索尼婭?
恍惚間,她腦海中閃過另一雙眼睛。
那是燈塔小隊的程晚吟,有一雙和她相似的眼睛。
她的眼裡充滿了溫和的悲憫。
祈歲曾說,當年她拼死救下三千多人,換來的卻是倖存者們惡毒的咒罵與指責。
既然悲憫只能換來恩將仇報,那她為什麼還要做任人踐踏的拯救者?
黑月之中,閉起來的眼睛顫動著,隨時可能會再次睜開。
可能會看向張恆,也可能會看向這片暴雨中所有怯懦又自私的生命。
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。
體內暗色的異能河流,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,瘋狂地衝撞著她最後的理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