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恆在泥地里挪動了兩下。
膝蓋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,冷汗跟雨水一塊兒往下淌。
可比疼痛更可怕的,是那個男人。
陸時宴。
聯邦內部流傳著無數關於他的說法。
有人說他是調查部最鋒利的刀,當今最高戰力。
也有人說他根本就是個沒有感情的怪物。張恆從前只當那是誇大其詞。
直到此刻,那道背影從他身邊經過。
他想說點什麼。辯解也好,求饒也好。
可嘴剛張開,牙關就不受控制地打起顫來,磕得咯咯作響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他渾身的血好像都涼了。
他僵硬地轉動眼珠。沈霧、江策、祈年、祈歲,零號小隊全員到齊。
更外圍,是零號小隊的下屬作戰隊,以及大批調查部人員。
黑洞洞的槍口從四面八方對準這裡,徹底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完了。
這裡已經不是他的戰場了。
蔣晴只讓帶走姜暖,可沒告訴他,零號小隊會來得這麼快。
不行,他不能被帶走。
落到陸時宴手裡,他會把所有事情都吐出來,到時候不用調查部動手,樞密院就會先讓他閉嘴。
張恆咬緊牙關,拼命朝增援隊伍的方向使眼色。
那裡站著兩名他安插進陳鋒隊伍的心腹。
其中一人接收到信號,臉色變了變,視線在周圍轉了一圈。
大部分人們都被護在江策的防禦結界裡。
只有一個人例外。
他剛走出結界,向陸時宴、沈霧、溫敘安三人說完事情的經過,現在正往回走。
結界就在前方幾步遠的地方。
心腹眼神一狠,沖了過去。
他一把勒住鄭安的脖子,將人拖到身前,槍口死死抵上他的太陽穴。
「都別動!」
另一名心腹也拔出槍,護著同伴,一步步往張恆身邊靠。
「放張恆我們走!不然我現在就打死他!」
人群里響起一片驚呼。
鄭安被勒得臉色漲紅,喉嚨里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,「別……別管我……」
張恆趴在泥水裡,眼睛一亮,還有機會!
對,就是這樣。
零號小隊護著平民,調查部最近奪權,又要顧及名聲。
只要手裡捏著一條無辜的人命,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。
只要能離開這裡,只要能回到樞密院……
黑洞洞的槍口死死抵在鄭安的太陽穴上。
太近了。
哪怕子彈命中挾持者的眉心,他倒下前的一下肌肉抽搐,也足夠扣動扳機。
陸時宴停住了腳步,淡淡地掃了一眼那把抵在人質頭上的槍。
他看了祈歲和江策很短的一眼。
然後,他開口。
「槍放下。」
陸時宴帶來的作戰人員們沒有半分遲疑。
「咔——」
整齊劃一的聲響。
幾十個槍口同時垂下,指向地面。
張恆趴在泥水裡,心臟狂跳。
他賭對了!陸時宴果然還是要顧及這些人的命。
心腹膽子也大了幾分,勒著鄭安又往後拖了兩步。
沒有人注意到,積水之中,幾縷極細的銀光正貼著地面,無聲地蜿蜒而來。
祈歲依舊撐著那把黑傘,另一隻手還覆在老人的傷口上,瑩綠色的光芒一刻未停。
他微微抬頭看向那人。
「別緊張呀。」
「你手上肌肉繃的這樣緊張,萬一走火了,可怎麼辦?」
心腹一顫,本就緊繃的肌肉下意識就想扣動扳機,可手指剛一動,他便僵住了。
細密的銀色絲線不知何時已經纏住了他的手指,勒進皮肉。
動也動不了。
「咔——」
絲線猛地一拽。
心腹吃痛地鬆開手,槍「啪嗒」一聲掉在地上。
鉗制住鄭安的那隻手,也被迫鬆開。
鄭安踉蹌著往前撲去,想要脫離險境。
另一名心腹見同伴失手,嚇得立刻鬆開剛扶起來的張恆。
張恆「砰」地一聲摔回泥水裡,膝蓋再次傳來的劇痛讓他慘叫出聲。
可心腹已經顧不上他。
眼看人質脫手,他驚恐地舉起槍,槍口對準鄭安的小腿,想打傷對方,再把人拖回來。
手指狠狠扣下扳機。
「砰——!」
鄭安本能地閉上眼睛。
可子彈還沒飛出幾米,一面巨大的淡金色光盾便轟然展開。
子彈撞上盾面中心,只泛起層層漣漪。
江策單手撐盾,擋在鄭安身前。
他肩背寬闊如山,雨水順著作戰服往下淌,兩米多的身形在暴雨中巍然不動。
「拿槍對準手無寸鐵的人們,這就是聯邦教給你們的東西?」
江策向前踏出一步。
「再開一槍試試。」
「我保證,這面盾下一次會拍在你臉上。」
那人握槍的手一抖。
還沒等他反應,一道火光已經撕開雨幕。
火鞭纏上他的手腕,熾烈高溫瞬間將槍身燒得通紅。
慘叫聲中,祈年手腕一振,將人凌空甩飛。對方重重撞上牆壁,落地時已經失去意識。
江策扶穩鄭安,把他送回結界。
祈年甩了甩火鞭,歪頭看向被銀線捆住的另一人。
「不是想帶人走嗎?繼續啊。」
祈年嘴角還掛著笑,可那雙眼睛看得人發毛。
那人喉嚨里顫抖著擠出求饒聲,「我、我不敢了——」
話沒說完,更多銀色絲線從積水中翻湧而起,順著他的小腿一路攀爬。
將他整個人和癱在泥水裡的張恆一起捆成一團,死死綁在原地。
絲線越收越緊,勒進皮肉,血珠子往外冒。
祈歲終於處理完老人的傷口,這才抬起頭,沖他們彎了彎眼睛。
「別亂動哦。」
他的聲音依舊溫柔。
「動一下,絲線會把你們切成幾段,我可拼不回去。」
那人渾身發抖,一動不敢動。
張恆被勒得幾乎喘不過氣,眼底那點剛燃起的希望,徹底熄滅了。
陳鋒手下有幾名士兵手中還有槍,看到這一幕頓時都熄了開槍的心思。
這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抗。
陳鋒閉了閉眼,嘶聲開口。
「全體……放下武器。」
槍枝接連落地。
陸時宴經過的地方,聯邦士兵下意識地後退,沒人敢與他對視。
陳鋒站在原地,臉色一點點由白轉青。
他想開口解釋,可當那道身影與他擦肩而過時,後背一涼。
那是見過無數次生死、踩著屍山血海走出來的人,身上才會有的氣場。
他忽然意識到,自己的處境和張恆沒什麼區別。
陳鋒的雙腿一軟。
「咚——」
他直直對著陸時宴,同時也是姜暖、葉闕的方向跪了下去,膝蓋砸進泥濘的水裡。
陳鋒喘息著抬起頭,雨水混著冷汗順著臉頰滑落。
他死死咬著牙,在陸時宴身後大聲開口。
「今天是我陳鋒識人不清!輕信了張恆這廝的鬼話,錯把無辜者當成抓捕對象!」
「但封鎖市集、驅逐平民,執意對零號的隊員開槍,全是張恆擅自下令!」
張恆癱在泥水裡,被絲線捆得動彈不得,聽到這番話,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。
「陳鋒你——!」
「你這種瘋子,我早就該和你撇清關係。」
陳鋒冷冷打斷他,轉頭看向陸時宴的背影。
「我陳鋒願意承擔錯接增援信號、未核實情況就擅自出動的責任!也願意配合調查部的一切調查!」
這句話一出,張恆氣的臉色都變了,陳鋒這是要徹底和他撇清關係。
陸時宴和溫敘安交換了個眼色,溫敘安上前幾步,開始接管現場,處理後續。
陸時宴淡淡地挑了挑眉。
倒也是個人物。
能屈能伸到這個地步,陳鋒至少比張恆多了幾分腦子。
*
牆角下,葉闕抱著姜暖,半跪在積水裡。
他後背的灼燒傷又裂開了,血從作戰服滲出。
可他抱著姜暖的手臂一直很穩。
陸時宴在他面前停下。
兩人對視了一瞬。
葉闕的手臂下意識收緊了一下。
「她怎麼樣?」陸時宴在姜暖面前單膝蹲下,伸出手。
「她沒事。」葉闕的懷抱又收緊了幾分,「就是異能透支的比較嚴重。」
陸時宴的手停在半空,眉心微擰。
「交給我。」
葉闕沉默了一瞬。
四周槍械碰撞、人群哭泣、雨水敲擊裝甲車的聲音混在一起,嘈雜得令人心煩。
最終,他還是鬆開了手。
陸時宴一隻手托住姜暖的後頸,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,將她從葉闕懷裡接了過來。
姜暖費力地睜開眼,看到了面前那張熟悉的臉。
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滑落,滴在她的臉頰上。
姜暖怔怔地看著他,腦子裡亂糟糟的,第一個想法居然是……
完了,偷偷出門還被抓了個現行,這下回去肯定要挨教育。
然後一個更清晰的念頭占據了她所有的心神。
他來了。
姜暖的聲音小的幾乎被雨聲淹沒。
「隊長……」
「你來得好慢啊。」
她本來想用輕鬆的語氣說這句話。
可話一出口,尾音就帶上了點顫抖。
眼眶有點熱,她拼命的抑制住想要奪眶而出的眼淚。
她明明不想哭的。
被人群喊著要殺掉的時候沒哭,那股力量快要把她撕碎的時候也沒哭。
可現在,看到這個人,委屈就怎麼都收不住。
陸時宴沉默了一瞬,將她往懷裡攏得更緊了些,低下頭,額頭輕輕抵上她冰涼的額頭。
「是我來晚了。」
陸時宴抱著她站起身,轉過身,往前走去。
人群向兩側散開,讓開了一條通道。
暴雨中,他的神情重新恢復了一貫的冷漠。
可在她耳邊說出口的話,卻帶著難得的溫柔。
「沒事了,我們回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