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間裡沒有開燈。
厚重的遮光窗簾拉的嚴嚴實實,只有床頭一盞小夜燈亮著,堪堪照亮半張沙發。
空調開得異常低,冷得連呼吸都能凝出白氣。
她蜷在沙發上,側身靠進一個男人的懷裡,臉頰親密的貼著他的胸口。
黑色長髮散開,鋪在他的身上。
男人的手搭在她的發間,一下一下,慢慢地撫著。
「張恆被帶走了。」
蔣晴閉著眼,像這些天的每一晚那樣,把今天發生的事一件件講給他聽。
「我給了他整整兩支隊伍,給了他最合適的時機……真是一點用都沒有。」
「你以前總說,蠢隊友比強敵更要命。」
「我現在信了。」
男人沒有說話,手指穿過她的髮絲,勾住了一縷打結的頭髮,也沒停,就那麼扯了過去。
蔣晴疼得皺了皺眉,反倒往他懷裡又靠了靠。
「不過,也不算全無收穫。」
「那個女孩的力量更強了,這對我們來說,是好事。」
她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。
「離你回來的那天,又近了一點。」
「現在你在想什麼,隊長。」
沒有人回答她。
房間裡只剩下一種極細的沙沙聲,從床頭櫃的方向傳來。
蔣晴也不在意,視線越過男人的肩膀,看向床頭櫃。
那裡立著一隻巴掌大的沙漏,銀白色的細沙往下墜著,上半截只剩薄薄一層。
沙漏旁是個相框。
照片中,十個穿著作戰服的人擠在一起,背景是基地的訓練場。
有一個特別高大的少年笑得一臉燦爛,被人勾著脖子,看起來有點傻氣。
是十幾歲的江策。
而照片正中央,站著一個眉眼溫和的高大男人。
他一隻手搭在江策肩上,另一邊被身旁扎著馬尾的女孩挽著,神情有些無奈。
那張臉,和此刻抱著蔣晴的男人,一模一樣。
霍戎。
白鴉小隊隊長。
蔣晴看著那張照片,很久都沒有說話。
男人的手依舊在撫著她的頭髮。
「隊長。」
蔣晴輕聲叫他。
「你以前從來不會這樣抱著我,你只會敲我腦袋,說我又在胡思亂想。」
蔣晴垂下眼,嘴角還帶著點笑意。
片刻後,她偏過頭,朝房間角落的陰影里,淡淡開口。
「行了,停吧。」
搭在她發間的那隻手一下子失去了力氣,直直地垂落下去,砸在沙發邊。
男人的身體往一側歪倒。
房間裡安靜了下來。
只能聽到窗簾外,隱約傳來的海浪聲。
蔣晴熟練地伸手托住他的後頸,生怕他磕著碰著。
她撐著他慢慢起身,抱著他一步步挪到床邊,將人平放在床上。
小夜燈照在他臉上。
燈光照不出他臉上半點血色,一雙眼睛睜著,瞳孔卻早已渙散。
蔣晴伸出手,輕輕合上了他的眼睛。
又替他理了理被壓皺的衣領,拉過被子,蓋到他胸口。
做完這一切,她才直起身。
角落的陰影里,有人動了一下。
那是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人,臉上戴著一張素色面具,面具上沒有五官,只在眼睛的位置開了兩道細縫。
他的十指微微張開,指尖纏著細到看不見的透明絲線,此刻正一根根收回袖中。
「蔣首席。」
面具後傳出沙啞聽不出年紀的聲音。
「容我提醒您一句。」
「死在禁區裡的人,血肉里都殘留著異常能量,低溫無法封住它們,只會讓它們慢慢啃空這具身體。」
「您動用了那件SS級的沙漏道具,才把他的屍體留到今天。」
「現在,沙子快要流盡了。恐怕整個聯邦,都找不出第二件這樣的東西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蔣晴收回替霍戎掖被子的手,轉過身時,又是樞密院那個蔣首席了。
「所以,我需要她。」
「傀儡師,你只需做好我交代給你的事。」
面具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。
「如您所願,我只做您交代的事。」
他後退半步,身形徹底融進陰影之中。
床上的男人安靜地躺著,和一具剛死去的普通屍體,並沒什麼區別。
蔣晴走到床邊,坐了下來。
她伸手握住霍戎冰冷的手指,低頭貼在自己臉側。
「隊長。」
「再等等。」
床頭柜上,銀白色沙漏還在繼續流動。
細沙一粒一粒落下。
上半截,已經快要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