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順沒有回應這句話,只是抬手調整了一下頭盔的系帶。
然後抽出腰間的環首刀,向前平指。
他身後的陷陣營士卒幾乎在同一時間動了起來。
一千杆長槍同時放平,在午後的陽光下泛出一片暗沉的光。
同一時間,東岸的二十台回回炮已經調整好角度和射程。
石彈被換成了陶罐,罐口封著油布,裡面灌滿了火油,引信露在外面。
典韋站在前陣中央,手持雙戟。
他盯著那道越來越近的塵幕,眯起眼估算距離。
八里。六里。四里……
一片暗色的潮水從西北方向的台地背後涌了出來。
五千西涼鐵騎,陣型散開成一道寬大的扇面,馬蹄踏碎草地上的枯蒿,將春日的黃土踩成漫天煙塵。
為首一將騎一匹黑馬,手持長矛,甲冑在塵土中泛著幽光。
——閻行。
但他沒有立刻沖陣。
他在距離陷陣營陣前約兩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馬,抬起手臂,身後的騎兵隨之減速、散開,在開闊地上重新列陣。
五千騎兵在行進中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展開。
左右兩翼微微前伸,中軍略略收後,從騎兵衝鋒時的錐形陣型,轉變成一個新月形包抄陣型。
閻行策馬在陣前走了一個來回,目光掃過前方的防禦工事,又掃過陷陣營陣列。
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他知道西岸過來四千步卒,卻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就列好了防禦陣型。
陷陣營的情報他知道,此刻也才真正見識到這支部隊那極高的紀律性。
本來五千騎兵想要擊垮四千立足未穩的步卒只需要一個平推,可現在……
用騎兵去衝擊陣列整齊的步卒,這並非明智之舉。
但他並沒有猶豫太久。
如今已經箭在弦上,再等下去,對方後續支援的人數將會越來越多。
大概只過了幾個呼吸的工夫,閻行把手中長矛高舉過頭頂,朝前方一指。
五千西涼鐵騎同時啟動,從慢跑到疾馳到全速衝鋒,只用了不到五十步的距離。
馬蹄踏碎地面的聲音匯成一片連綿不絕的轟鳴。
塵土在騎陣後方沖天而起,遮蔽了半個天空。
兩百步、一百五十步、一百步。
典韋一直等到能看到最前排騎兵的面孔時,才舉起了右手,然後猛地向下一壓——
"放!"
他身邊的棋手立刻揮動手中旗幟。
東岸的二十台回回炮接到了來自西岸的旗語信號,幾乎同時發射。
陶罐劃出二十道弧線越過天空,落在西涼騎兵陣中。
第一輪,砸偏了多半,只有三四枚陶罐在騎陣邊緣炸開,火油濺在馬身上迅速引燃。
幾匹戰馬嘶鳴著翻倒在地,把背上的騎兵甩出去,後方的騎手來不及閃避,幾騎撞在一起,陣型中段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缺口。
但更多的陶罐砸在地上碎裂開來,火油流淌,在黃土上迅速蔓延。
西涼騎兵的隊伍略微散開了一些,但衝鋒速度沒有明顯降低。
第二輪迴回炮緊接著落下,準頭較第一輪有了明顯提高。
更多的火油罐落在騎陣中,缺口在擴大,前排騎兵的衝鋒陣型已經不像最初那麼嚴密。
高順的聲音從陷陣營陣列中傳了出來:
"手弩——放!"
一千支短箭從陷陣營陣列中飛出,密集如蜂群。
沖在最前面的騎兵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牆,紛紛連人帶馬翻倒在地。
後續騎兵緊跟而上,撞向陷陣營的陣列。
「陷陣之志,有死無生!」
一千重裝步兵喊著整齊的口號,長槍刺穿馬腹,馬匹在慘嘶中翻倒將騎兵甩落。
他們用長槍捅翻前排騎兵後迅速後撤一步,將槍身從屍體上拔出來,後面的士卒立刻前進一步補位。
陷陣營的陣列像一條被壓彎的彈簧,在騎兵衝擊的壓力下微微後彎,但始終沒有斷裂。
典韋站在盾牆後面,等最前排騎兵衝到拒馬前方時他才動手。
第一匹戰馬正企圖繞過拒馬陣,典韋直接從盾牆後面翻了出去,一戟刺進馬胸,馬匹翻倒將騎兵壓在下面。
典韋一腳踩在正在掙紮起身的騎兵胸口,短戟順勢下劈。
他像一頭被放出了籠子的猛獸,在拒馬和鹿角之間左右衝殺,手起戟落,每一次揮擊都帶出一道血線。
他身後步卒跟著翻出盾牆,長矛斜舉如刺蝟般迎向後續的騎兵。
燕雲十八騎則在更前方活動。
他們每人手握兩把彎刀,刀光划過馬蹄和騎手脖頸又迅速消失在塵土中。
他們的動作精準得令人膽寒。
不戀戰、不追逐,每斬一刀就換一個位置,從不在一處停留。
西涼騎兵根本無法鎖定他們的行蹤,只能在一片混亂中不斷被放倒。
「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」
東岸的回回炮還在繼續發射。
火油罐在騎陣後段不斷炸開,將後續衝鋒的騎兵隔斷在了火線後方,無法與前方形成連貫的衝擊。
閻行騎在馬上,目光穿過戰場上的煙塵,落在陷陣營陣列中央那道一直未曾動搖的黑色陣線上。
他攥緊了手中的長矛。
五千騎兵沖了四輪,四輪都被頂了回來。
西岸只有四千步卒,卻像一根釘子釘在河灘上,怎麼拔都拔不動。
他帶出來的五千騎已經折了將近一成,他們大多是跟著他多年的老卒,每一個都讓他心疼。
他深吸一口氣,正要下令第五輪衝鋒——
河面上傳來密集的槳聲和船板撞擊河岸的聲響。
閻行猛地扭頭望向渡口方向。
數十艘渡船已經靠上西岸河灘,船上滿載著騎兵。
打頭的那匹白馬最先踏上岸邊的淤泥。
馬背上端坐一人,白袍銀甲,手中一桿亮銀槍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刺目的寒芒。
趙雲。
第一批一千塞北鐵騎踏上了西岸的土地,馬蹄踩在河灘的碎石上,發出細密的聲響。
閻行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來得太快了。
他原本的估算中,劉衍的第一批騎兵最早也得到申時才能過河。
但眼下……
他抬頭瞥了一眼太陽的位置,這才剛到未時中。
趙雲沒有整理陣型,沒有等待後續兵力,甚至沒有給戰馬喘息的間隙。
他翻身上馬後的動作只有兩個:
勒轉馬頭,然後舉起手中的龍膽亮銀槍。
「塞北鐵騎——隨我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