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千騎兵的陣型在行進中迅速展開,從渡河時的密集隊形轉為衝鋒楔形陣。
趙雲一馬當先沖在最前,照夜玉獅子的四蹄踏過浸透鮮血的河灘,將泥水和血水一起濺向兩側。
戰場上的態勢在一瞬間發生了逆轉。
原本分散衝擊陷陣營的西涼騎兵來不及收攏陣型,被趙雲率領的一千塞北鐵騎從側面攔腰截斷。
一千騎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切入黃油,將西涼騎兵的陣型切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豁口。
馬超跟在趙雲側後方約莫二十步的距離,手中長槍平端,目光死死鎖定前方。
這是他投入劉衍麾下之後第一次上陣廝殺。
他的心跳得很快,不是恐懼,是一種亢奮,像有火在胸腔里燒。
前方的西涼騎兵陣型正在迅速瓦解。
趙雲的槍尖所到之處,沒有一合之敵。
馬超策馬緊隨其後,手中長槍左右挑刺,將那些被趙雲衝散後尚未重新穩住陣腳的騎手接連刺落馬下。
但西涼騎兵並非烏合之眾。
他們在最初的混亂之後開始重新收攏,缺口兩側的騎手向中間擠壓,試圖將趙雲的楔形陣從中間切斷。
馬超在衝殺中感覺到側面壓力驟然增大,一騎從右側斜刺里衝出,馬背上那將手持一柄長矛,矛刃在日光下一閃。
馬超下意識橫槍格擋。
兩件兵器交擊,火星四濺。
他虎口一麻,手中長槍險些脫手而出。
他咬牙穩住身形,定睛看去,那員將約莫三十出頭,面容黝黑,雙目如鷹,正是閻行。
閻行也在打量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對手。
盔甲嶄新,槍法凌厲但缺少老卒那種生死之間磨出來的沉穩勁兒。
他沒有給馬超喘息的機會,長矛一收再出,一記橫掃直奔馬超腰肋。
馬超橫槍再擋,被矛杆上傳來的力道震得半邊身子發麻。
但他沒有退。
雙方鬥了七八合。
閻行的長矛從一個刁鑽的角度刺向馬超胸口。
馬超側身避過要害,矛刃擦著甲冑滑過,他手臂順勢一夾,同時握住矛杆。
對面的閻行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握住了馬超的槍桿。
雙方相互角力。
而就在此時,矛杆上忽然發出「咔嚓」一聲。
長矛應聲折斷。
就在馬超一愣神的功夫,閻行不愧沙場宿將。
他看準機會,手持折斷的矛杆,重重砸在馬超頸側。
「嘭」的一聲。
馬超整個人從馬背上飛了出去,重重摔在滿是血水和泥漿的地上,頸部一陣劇痛,眼前發黑。
他呼吸短暫地停滯了一瞬,然後重新涌回來,帶著一股鐵鏽般的血腥氣。
閻行沒有來得及補刀,因為一道白色的影子已經衝到了他面前。
趙雲的槍到了。
龍膽亮銀槍從閻行左側刺出,槍尖直奔他咽喉。
閻行幾乎是憑藉本能,用另一隻手中原本屬於馬超的長槍進行格擋。
甫一交手,他就大吃一驚。
他早已聽過常山趙子龍的大名,今日相遇才知盛名之下無虛士。
閻行連擋三槍,虎口發麻,胯下戰馬被趙雲槍風所逼,竟連連後退。
更讓他心驚的是,趙雲身後那一千騎兵的衝擊力。
他們不像西涼鐵騎那樣呼嘯著散開衝鋒,而是保持著一種緊密而有序的陣型。
像一把鋒利的剃刀,在混亂中切入、撕開、穿透。
西涼鐵騎在火油罐和陷陣營的夾擊下已經亂了陣腳。
此刻再被這支精騎從側面猛衝,整個右翼頓時像被戳破的皮囊一樣泄了氣。
閻行當機立斷,長槍虛晃一記,撥轉馬頭,高喝一聲:
「撤!全軍後撤!」
但他撤得並不輕鬆。
趙雲沒有給他從容脫離的機會。
那一千塞北鐵騎如影隨形,死死咬住西涼騎兵的尾巴。
銀槍在塵土中不斷起落,每一次落下都帶走一條性命。
閻行回頭看了一眼,臉色鐵青。
他麾下五千騎兵在短短半個多時辰里至少折損了七八百人。
而追擊的那支騎兵卻像根本不知道疲倦一樣,仍在不斷加速。
他狠命一夾馬腹,將速度提到極限,帶著殘兵朝西北方向狂奔。
趙雲追出十餘里,才緩緩勒住戰馬,舉起右拳。
身後騎兵齊刷刷減速、收攏陣型,在塵土飛揚的荒野上停駐下來。
趙雲回望了一眼來路,湟水河谷的硝煙還在天際線上翻湧。
他低聲說了一句:
「回去。」
一千騎兵調轉馬頭,踏著西涼兵丟下的兵器、旗幟和屍體,不緊不慢地朝渡口方向返回。
湟水東岸,劉衍騎在踏雪烏騅上,一直在看著西岸的戰況。
當看到趙雲率一千塞北鐵騎,攆著數倍於己的騎兵追出十餘里時,他不由會心一笑。
——不愧是渾身是膽趙子龍!
……
午後的陽光斜照在寬闊的河面上,將渾濁的雪水染成一片暗金。
第四批、第五批渡船開始大規模裝載人馬。
塞北鐵騎的餘部、戲志才、郭嘉、賈詡、王猛等人的幕僚隊伍依次登船、過河、展開列陣。
當劉衍踏上西岸河灘時,陣地上散落著幾百具西涼騎兵的屍體。
傷馬在哀鳴,被俘的傷兵被集中在一旁。
陷陣營的士卒正在清點傷亡,高順站在陣列前方,沉默地看著士卒們一個個報數。
劉衍策馬緩緩走過陣地。
目光掃過每一處倒伏的拒馬、每一具被長槍穿透的馬屍、每一道被馬蹄踏爛的溝壕。
幾個時辰前,這裡還是血流成河的戰場。
而此刻,除了空氣中瀰漫的焦糊味和血腥氣,一切都歸於沉寂。
傷兵營設在渡口以南約兩里的一處避風坡地上。
從戰場送下來的傷兵被依次安置在臨時搭起的帳篷里。
軍醫和隨行醫士們穿梭其間,藥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,在暮色中瀰漫不去。
劉衍沒有先去中軍大帳。
他勒轉馬頭,沿著河灘往南走了一段,在傷兵營門口翻身下馬。
把韁繩扔給親衛,掀開第一頂帳簾走了進去。
帳內光線昏暗,油燈掛在帳頂橫樑上,搖搖晃晃地照著一張張或蒼白或染血的面孔。
傷兵們有的在低聲呻吟,有的已經沉沉昏睡過去,有的靠著帳壁坐著,手裡攥著半塊餅,目光茫然地望著前方。
劉衍走過一排又一排擔架,腳步放得很輕。
有個年輕士卒左臂被砍了一刀,血已經止住了,但臉色蒼白得像紙。
劉衍蹲下身看了看包紮,轉頭對跟在身後的醫士說:
"換一遍藥。傷口邊緣有點發紅,用金銀花煮水多洗兩遍。"
醫士連忙點頭。
劉衍拍了拍那士卒的肩膀,站起來繼續往裡走。
帳簾掀開的空隙里,他看見了裡面的一個人。
——馬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