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協攥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了一瞬。
低頭看著面前那盞已經涼透的茶,安靜了很久,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:
"'興平'這兩個字,其實還有第三層意思。"
他抬起頭,目光落在劉衍臉上。
"朕在祝皇叔。"
劉衍沒有接話,只是看著他。
"皇叔平定涼州,整頓內政,開墾屯田,文武學院遍布各郡。朕雖在宮裡頭,但各郡送來的文書,朕每一卷都看。」
「那些摺子上寫的——人口增了多少,田地開了多少,糧倉存了多少,朕都記著。"
他頓了頓,聲音輕了幾分。
"朕知道皇叔在做的事,是朕做不到的。朕知道自己坐在這御座上,能做的事很少。"
"朕把這個年號改了'興平'。祝皇叔把這大漢的江山,真正地、完完整整地平下來。朕……已經做好了準備"
殿中安靜了很久。
燈火跳了兩跳,燈花爆開,發出一聲極輕的"噼啪"。
劉衍看著面前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天子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試探,沒有算計,乾乾淨淨的。
"臣......"
他開口說了半句,又停住了,然後換了一句話:
"陛下說完了改元的意思,臣也說幾句。"
他將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平視著劉協:
"臣來之前,在府中想事。臣在想,這大漢天下究竟能有多大。塞北,西域,交州,東海……但這些,都還不夠大。"
劉協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"不夠大?"
"不夠大。"
劉衍搖頭:
"陛下可知道,這天下除了大漢十三州之外,還有多遠的地界?"
劉協想了想:
"西域?鮮卑?匈奴?"
"那些都在大漢的疆域之內,或者曾經在。臣說的是更遠的地方——往西,過了西域還有萬里之遙的廣袤土地。」
「臣聽人說那裡有綿延千里的雪山和草地,在雪山之外是無數的國度。"
"往南,過了交州,還有更廣闊的海域與陸地,那裡的土著有完全不同的習俗與制度。」
「往東,廣闊的大海中有連綿不斷的島嶼,過了大海同樣有著無數的城邦和王國。"
"那些地方,跟大漢一樣有山川草木、日出月落……"
劉協聽著,眼睛越睜越大。
"皇叔說的那些......是真是假?"
"是真的。臣雖然沒有親眼見過,但臣能確定,那些地方確實存在。廣袤無垠,遠超過我們當下的認知。"
他頓了一下,然後聲音沉了幾分:
"臣不止想讓大漢金甌永固,而且不止於曾經有過的疆域。」
「等這些地方都插上大漢的旗幟,讓那萬里之外的人們也知道我大漢威儀。讓這個天下,變得比我們現在看到的、想到的,要大得多。"
"大到什麼程度?"
"大到——"
劉衍頓了頓。
"大到東南西北走上一圈,需要三年。"
劉協攥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。
"三年......"
"陛下信麼?"
劉協沒有回答。
他安靜了很久,燈火在他眼中跳了兩跳,然後他極輕地說了一句:
"朕信。"
他放下茶盞,抬起頭來,目光認真地看著劉衍:
「朕只希望,皇叔能讓侄兒……活著看到這新的大漢天下……」
"陛下。"
劉衍打斷了他。
"臣方才跟陛下說的那萬里之外的地界——光走到那些地方去,就需要很多年。這天下太大了,大到可以容得下任何一個宗室成員。"
劉協沒有立刻說話。
燈火在青玉燈台上跳了兩跳,將他微微泛紅的眼眶映得明滅不定。
他別過臉去,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,然後轉回來,聲音比方才啞了幾分:
"朕......知道了。"
他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,聲音很輕很輕:
"朕信著你。"
劉衍站起身來,在殿中朝劉協躬身拱手,然後直起身來,轉身朝殿門走去。
在他身後,少年天子的聲音又響起來,不高不低地穿過殿中微涼的空氣:
"皇叔,朕方才說的那句,朕已經做好了準備——那句話,不是試探。"
劉衍在殿門處停了一步,沒有回頭。
他微微點了點頭,然後邁步走進夜色中。
身後,嘉德殿的燈火在他身後合攏,將少年天子獨自留在那兩盞青玉燈台的光暈之中。
夜風從宮牆之間穿過來,帶著融雪初霽的清冽。
劉衍沿著宮道向外走,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迴蕩。
那孩子比他想像中還要清醒。清醒得讓人有些心疼。
他邁步走出宮門。
洛陽城的夜空很乾淨,幾顆疏星掛在檐角之上,像極遠處微弱的燈火。
……
大將軍府後院的燈還亮著。
劉衍推開後院的門時,張寧正坐在廊下翻一本書卷。
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,目光落在他臉上掃了一下,將手中那捲書合上,站起身來:
"佚妹妹剛哄睡了定兒。貂蟬在西廂備了熱水。和玉今夜粘人得很,蔡琰在屋裡抄書抄得忘了時辰——大王打算先去哪邊?"
劉衍看著她,忽然笑了一聲。
"你也學會安排了?"
"妾身一向會安排。"
張寧將書卷夾在腋下,微微歪了歪頭:
"大王只管說先去哪邊,妾身便去安排哪邊。若大王今夜哪兒都不想去,妾身便去備一壺熱酒、一碟小菜,把後院的門合上,讓大王一個人坐一會兒。"
劉衍沉默了一瞬。
"你什麼都知道。"
"妾身跟了大王十年了。"
張寧微微彎了一下嘴角:
"大王今夜去了宮裡一趟,回來時的腳步比平日裡重了半分。大王有心事。"
劉衍沒有否認。
他走到廊下,在張寧方才坐過的那張藤椅上坐下來。
張寧沒有追問,只是轉身進屋,片刻後端了一壺熱酒、兩隻小盞出來。
在他旁邊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,將酒斟滿,遞了一盞給他。
劉衍接過來喝了一口。
酒是溫的,帶著桂花和棗子的甜香。
"陛下今夜改元了。"
"妾身知道。朝會上的事,府中已經傳遍了。"
"他跟我說了好些話。"
張寧沒有接話,只是安靜地等著。
夜風從石榴樹梢穿過,將廊下的燈籠吹得微微晃動。
劉衍又喝了一口酒,然後放下盞,將目光從夜空收回來,落在張寧臉上。
"他說他已做好了讓位的準備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