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中廬的路上,張飛忍不住說:
「這徐庶,好不趕巧。大哥親自來,他倒出門了。」
關羽看了他一眼:
「三弟,讀書人訪友是常事,莫要胡說。」
張飛哼了一聲,不再言語。
五日後,劉備三人再往襄陽城西。
這次他們卯時出發,巳時過半便到了竹籬院前。
童子依舊在院中掃地,見他們來,遠遠便搖頭:
「先生還沒回來。」
劉備問:「可有人來尋過先生?」
童子答:「沒有。」
劉備站在籬外,往院中望了一眼。
石案上竹簡的位置和上次一樣,陶壺仍在原處,只是壺身微斜。
似乎有人動過,又似乎沒有。
他沉默片刻,對童子說:
「若徐先生回來,勞煩告訴他,劉備三日後還會再來。」
童子點頭應下。
回程時天色尚早,劉備三人沿官道緩行。
抵達檀溪邊上時,張飛勒住馬,指著溪邊一片草地說:
「大哥,要不在此歇歇,讓馬飲口水。」
劉備點頭。
三人下馬,讓馬在溪邊吃草。
關羽坐在一塊石頭上,將青龍偃月刀橫在膝上,閉目養神。
張飛蹲在溪邊,伸手去撈水中的小魚,手指剛碰到水面,魚便四散游開。
就在此時,官道南側的小路上,傳來一陣歌聲。
那歌聲不高,卻清晰入耳:
「天地反覆兮,火欲殂;大廈將崩兮,一木難扶。山谷有賢兮,欲投明主;明主求賢兮,卻不知吾。」
歌聲由遠及近,歌詞在溪邊迴蕩。
劉備猛地抬頭,循聲望去。
小路上走來一人,年約三十上下,身形清瘦,穿著一件青布袍,
腰間系一根麻繩,繩上掛著一柄長劍。
劍鞘是舊竹所制,劍柄纏著粗布。
同樣作為劍術行家的劉備,一眼就看出這柄劍絕不是文人仗劍的擺設。
這是一把實用劍器。
那人一邊走一邊唱,腳下步伐不緊不慢,神態好生瀟灑。
他目光掃過溪邊三人,也不停留,徑直往東走去。
劉備快步上前,拱手道:
「先生請留步。」
那人停步,轉過身來。
他面容清瘦,一雙眼睛極為有神,看人時目光平和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「閣下喚我?」
劉備再拱手:
「涿郡劉備,方才聽先生歌中之意,似有懷才不遇之嘆。不知先生如何稱呼?」
那人打量劉備一眼,又看了看溪邊站起的關羽、張飛。
目光在青龍偃月刀和丈八蛇矛上各停了一瞬,嘴角微微一彎:
「將軍就是劉備劉玄德?」
「正是。」
那人忽然笑了一聲,笑聲不高,卻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輕慢:
「劉玄德,我聽說過。先投公孫瓚,再投陶謙,徐州丟了,投袁紹,如今又投了劉景升。將軍這半輩子……盡在跑路。」
張飛臉色一變,往前跨了一步,關羽伸手按住他肩膀。
劉備面色不變,拱手道:
「先生說得是。備半生顛沛,至今無立錐之地。方才聽先生歌中之意,似有濟世之才。備斗膽請教先生名諱。」
那人將腰間長劍解下,隨手往地上一插,劍鞘入土三寸:
「你方才去城西竹林找誰?」
劉備一愣:
「先生如何知道我去了城西?」
那人指了指劉備靴底的泥:
「檀溪以西的官道是黃土,泥是黃的。竹林坡前的路是黑土,泥是黑的。你靴上兩層泥,一層黃,一層黑,自然是往城西竹林去過。」
劉備心中一凜,仔細打量眼前這人:
「先生認識徐元直?」
那人雙掌交疊,搭在長劍的劍柄上,動作隨意:
「認識,還算熟。」
「先生覺得徐元直其人如何?」
那人歪了歪頭,似笑非笑:
「徐元直,讀了幾卷書,懂點兵法,劍術也還過得去。不過——」
他拖了個長音。
「不過什麼?」
「不過你若去尋他,他必然不在家。」
劉備又是一愣:
「先生如何知道?」
那人拍掉袖口的草屑:
「徐庶這個人,自負才學,不肯輕易見人。與一些客人會面之前,總會先好生觀察一番。」
劉備看著這人,心中隱隱覺得不對。
這人似乎對徐庶極為熟悉,但言語間卻又對其略有輕慢。
「敢問先生——」
那人忽然哈哈大笑,笑聲在溪水上空迴蕩。
他笑了一陣,抬手抹了抹眼角:
「劉玄德,你尋徐庶做什麼?」
「備聞元直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,特往求見。」
「經天緯地?」那人又笑了,「誰跟你說的?龐德公?」
劉備默然。
那人收了笑,雙手抱臂,歪頭看著劉備:
「龐德公讓你去找徐庶,你就去了。你連徐庶是什麼人都不知道,就三番兩次往城西跑。劉玄德,你這求賢,求得太老實了。」
關羽在身後沉聲道:
「這位先生,我大哥誠心求賢,還望先生自重。」
那人轉頭看了關羽一眼,目光在關羽的丹鳳眼上停了停,點頭:
「關雲長,果然名不虛傳。可惜——」
「可惜什麼?」
「可惜你跟了劉玄德。跟著他跑了大半輩子,連塊地盤都沒混上。」
張飛大怒,往前一衝:
「你這廝——」
劉備伸手攔住張飛,朝那人深深一揖:
「先生言語雖利,卻句句中的。備確實愚鈍,半生漂泊,不得其法。若先生肯賜教,備洗耳恭聽。」
那人盯著劉備看了好一會兒,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。
他嘆了口氣,伸手握住劍鞘,將長劍從地上拔起:
「我方才在歌里唱了,山谷有賢兮欲投明主。明主求賢兮卻不知吾。」
劉備猛地抬頭。
那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:
「在下就是徐庶,字元直。」
溪邊的風忽然靜了一瞬。
關羽微微睜大了眼。張飛張著嘴,半天沒合攏。
劉備卻是深深一揖,腰彎得極低:
「原來是元直先生當面,恕備眼拙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