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離開檀溪時,天色已然偏西。
陽光斜照照過來,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張飛牽過黃驃馬,劉備翻身上馬,徐庶騎上一名隨從牽過來的一匹青馬,關羽、張飛左右護持。
回中廬的路上,劉備話很少。
徐庶也不說話,只是偶爾回頭看一眼襄陽方向。
張飛憋了一路,終於忍不住湊到關羽旁邊,壓著嗓門問:
「二哥,那個徐先生到底說了啥?大哥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。」
關羽看了他一眼:
「三弟慎言。」
張飛撇撇嘴。
傍晚時分,中廬城出現在視野中。
劉備勒住馬,回頭看了徐庶一眼。
徐庶正望著中廬北面的方向,那是南陽,再往北,是洛陽。
「先生在看什麼?」
徐庶收回目光:
「在看路。」
「什麼路?」
徐庶輕輕一夾馬腹,青馬向前走了兩步,與黃驃馬並行:
「庶在看……從荊州到益州,這條路該怎麼走。」
劉備面露笑容。這是他這些年來,笑得最鬆快的一次:
「先生,入城吧。」
兩人並馬而行,關羽、張飛跟在身後。
中廬城頭的旗幟在暮色中輕輕飄動。
徐庶抬頭看城牆上的旗,嘴裡又哼起了歌,這次唱的是:
「鳳翱翔於千仞兮,非梧不棲;士伏處於一方兮,非主不依。」
劉備停下腳步:
「元直,這首歌——」
徐庶收了聲,轉頭看著劉備:
「這首歌,是我自己寫的。後面還有兩句,主公可願聽?」
劉備點頭。
徐庶重新開口:
「鳳翱翔於千仞兮,非梧不棲;士伏處於一方兮,非主不依。樂躬耕於隴畝兮,吾愛吾廬;聊寄傲於琴書兮,以待天時。」
「以待天時。」劉備低聲重複了最後四個字。
入城時,城門已經點起了火把。
孫乾、簡雍、糜竺等人都在門口等候。
見劉備帶回一個陌生人,都露出詢問之色。
劉備翻身下馬,對眾人介紹:
「這位是徐庶徐元直,從今日起,元直是備之軍師。」
孫乾、簡雍、糜竺三人對視一眼,拱手行禮。
劉備轉頭看向徐庶:
「先生今日先歇息,明日再議事。」
徐庶拱手:
「庶遵命。」
劉備親自將徐庶送到館舍門口,看著徐庶進屋,才轉身離開。
……
興平二年臘月廿八,洛陽。
入冬以來,各地戰事稍緩。
袁紹在河北舔舐傷口,曹操在兗州休整兵馬,孫策在江東消化新占的郡縣,劉表在襄陽與劉備相安無事。
天下難得有幾個月沒有大的戰事。
趁著這個空檔,駐守各地的將領陸續入京,參加歲末朝會。
臘月廿四,於夫羅從美稷趕到。
臘月廿五,徐榮從晉陽趕到。
臘月廿六,黃忠從陳國趕到。
臘月廿七,徐晃從汝南趕到。
臘月廿八,岳飛和張繡、甘寧從南陽趕到。
大將軍府一下子熱鬧起來。
趙雲、陳到、李存孝、典韋、張遼、高順這些常年跟在劉衍身邊的將領,與回來的諸將聚在一起,大碗喝酒,大塊吃肉,說了一夜的戰場見聞。
除夕傍晚,劉衍率後院七位妻妾與帳下文武登上邙山。
邙山在洛陽城北,東西綿延數百里,是洛陽北面的天然屏障。
山腰處有一座觀景台,是前朝所建,年久失修,劉衍入主洛陽後又命人修繕。
觀景台高約三丈,台基用青石砌成,台上建有一座敞軒,四面通透,可俯瞰整座洛陽城。
劉衍站在台上,身邊是七位妻妾。
麾下文武分列兩側。
宮中樂師團數十人坐在台下,手中執簫、笛、笙、竽、琴、瑟、築、鼓,另有歌者,預備奏樂。
四周火把環繞,照亮了整座高台。
劉衍憑欄眺望。
洛陽城就在腳下。
城中有百姓十餘萬戶,人口數十萬。街道縱橫,坊市分明。
洛水從城南流過,城南的太學、靈台、明堂依稀可見。南宮重新修繕,城牆巍峨。
城中燈火萬千,一眼望去,像一片星海落在人間。
街道上人流如織。除夕將近,百姓們置辦年貨,車馬往來,燈火通明。
各坊門口掛起了紅燈籠,坊內的酒肆、茶鋪、餅鋪、布鋪都敞著門做生意,熱氣從鋪子裡湧出來。
洛陽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的景象了。
劉衍想起初平三年入主洛陽時的情形。
那時董卓剛退,洛陽城殘破不堪,十室九空。
城中百姓零落,街巷蕭條,野草從石板縫裡長出來。
城外更是白骨累累,無人收殮。
那一年,他答應了劉佚,要重建這座城市。
三年多時間,他調來塞北的糧食,分給城中百姓。
他派兵修繕城牆,疏浚洛水,重修坊市。
他從關中運來木材,從南陽運來磚瓦,從四面八方收攏流民。
最重要的是,他帶來了紅薯和土豆。
洛陽周邊有良田百萬畝。
以前種粟、麥、豆,畝產不過二三石。
紅薯畝產兩千六百斤,土豆畝產一千九百斤。一畝紅薯的產量,抵得上十畝粟田。
就這一樣東西,讓洛陽百姓不再挨餓。
洛陽城外,二十萬畝紅薯地,十五萬畝土豆地,由屯田都尉棗祗統一管理。
每年秋收,糧食堆滿倉廩,百姓分到口糧,餘糧由大將軍府收購,存入太倉。
城中酒肆重新開張,布坊重新營業,鐵匠鋪日夜不休。
洛陽又有了盛世繁華之景。
眾人看著城中燈火,皆有所感慨。
萬年公主更是站得端正,看得入神。
戲志才起身,扶住石欄:
「大王,此景如何?」
劉衍望著城中連綿的燈火,望著街巷中往來的人流,望著洛水上緩緩漂動的幾艘小船。
對於他來說,感慨更是良多。
因為他知道自原歷史中洛陽的命運。
初平元年,董卓焚毀洛陽。大火燒了三天三夜,方圓百里盡成焦土。
數十萬人口的百年都城,化作一片廢墟。
洛陽從此一蹶不振,曹操後來只能定都許昌。
直到三百年後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,才重新建起。
他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:
「衍於舞象之年在陳國募兵平黃巾,後出塞北,封狼居胥。未及弱冠,先帝許我塞北三千里之地。」
「後又南征北戰,把洛陽從付之一炬的命運里救回來,又西進長安,迎回天子……」
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:
「但我要的,不止是洛陽,也不止是大漢十三州。衍之所求者……」
轉過身面向眾人,聲音陡然提高:
「凡日月所照,江河所至,皆為漢土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