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庶亮明身份後,也收起了原先那股散漫的姿態。
他也對著劉備躬身一揖。
兩人直起身,溪邊的風從檀溪水面吹過來,帶著初冬的涼意。
關羽和張飛已經退到幾步之外,一人撫須不語,一個持矛而立。
徐庶將長劍重新掛回腰間:
「勞將軍親顧草廬,庶實不敢當。只是庶才疏學淺,恐有誤將軍下問。」
劉備語氣誠懇:
「龐德公引薦之語,豈是虛談。望先生不棄鄙賤,曲賜教誨。」
「龐德公乃世之高士,庶不過一閒散之人,寄居於竹林,讀幾卷書罷了。」
「先生方才歌中之意,分明是心懷天下。備雖愚鈍,也聽得出先生非尋常隱士。」
徐庶輕輕笑了笑::
「將軍既如此說,庶便放肆一回。」
他抬手朝溪邊那幾塊平整的青石一指:
「將軍可移步溪邊暫歇。」
兩人來到溪邊,各找了一塊石頭坐下。
徐庶尋了一根枯枝在地上畫了一道橫線,又點了幾個點:
「將軍請看,當今天下,可稱勢力的,無非四五家。」
他用枯枝在沙地上左上方畫了個圈,圈裡寫了個「劉」字:
「劉衍,大將軍,雲中王,奉天子居洛陽。坐擁司隸、并州、涼州、潁川、南陽、汝南、漢中,又有塞北三千里之地。」
「帶甲十萬,塞北鐵騎天下無雙。此人——暫時不可與之為敵。」
劉備點頭不語,等著徐庶繼續說下去。
徐庶又東北方向畫了兩個圈,在南面寫了個「曹」字,北面寫了個「袁」字:
「袁紹與曹操,官渡一戰,袁紹大敗,但根基還在。曹操雖勝,卻兵力不足,無力北上。」
「這兩家,早晚還要再打。幽、冀、青、兗、徐五州,總會歸於一家。」
他在袁、曹兩個圈外面畫了個大圈,把兩個圈都圈了進去:
「不管袁勝還是曹勝,只要有一方統一了這五州,下一步——要麼向西動劉衍,要麼向南打孫策。」
徐庶用枯枝在「曹」字南面畫了一道箭頭,指向長江方向:
劉備盯著沙地上徐庶畫出的那幾條線:
「先生以為,會向南?」
「劉衍實力強,又代表朝廷。這兩家無論最後是誰勝出,都沒有那個底氣敢於向西。」
徐庶說著又在「曹」字南畫了個圈,寫了個「孫」字:
「東面是茫茫大海,西面不敢進,那就唯有南下。」
他頓了一下,枯枝在孫策的圈上點了點:
「江東也知道這一點。孫策清楚北方遲早會來。但在此之前,孫策會做的必然是先圖荊州。」
劉備目光一動:「荊州?」
徐庶在孫策的圈和荊州之間畫了一道粗線:
「江東長於水軍,孫策如果冒然向北,勝算極小。」
「但若以其水軍之利先圖荊州,占據長江天險,則可橫斷江南,進退皆有據。況且……」
他語氣頓了頓:
「孫堅死於荊州。孫策與劉表有殺父之仇。他出兵荊州,有理有據。」
劉備點頭:
「孫堅確實死於黃祖之手,而且荊州居江東上游,若荊州在別人手中,孫策睡覺都不安穩。」
「正是如此。」
徐庶抬頭看劉備:
「這就是將軍的機會。」
「先生的意思是,等孫策打荊州?」
徐庶沒有直接回答,用樹枝在劉表圈內部畫了幾道線。
「劉表年老,二子爭位。蔡瑁掌水軍,蒯良、蒯越掌政務,這兩家都擁立劉琮。長子劉琦不得蔡氏歡心,必生內亂。荊州看似鐵板一塊,實則一觸即碎。」
他將樹枝在劉表圈上點了兩下。
「孫策打荊州時,將軍可以有兩個選擇。」
徐庶豎起第一根手指:
「其一,藉機占據荊州一部。將軍現在駐中廬,若孫策西進,劉表必然調兵迎戰。北線空虛,將軍可乘勢南下,取南郡、武陵,先得一立足之地。」
「其二,與孫策聯盟,瓜分荊州。孫策要的是江東上游門戶,將軍要的是立足之地。兩人各取所需,並不衝突。」
劉備沉默不語。
徐庶手上樹枝繼續移向了荊州以西。
「有了荊州一部,下一步便可圖益州。」
劉備抬起頭來。
徐庶繼續往下說:
「益州。天府之國,沃野千里,人口百萬。劉璋暗弱,守不住那地方。只要拿下益州,再加上一半荊州,將軍便可與其他三股勢力形成四分天下之勢。」
他站起身將樹枝丟進溪水裡,看著它被水流沖走。
「到那時,對其他勢力,或聯合,或抗衡,都將大有可為。此後,將軍不再是被動應對,而是主動布局。」
劉備低頭看著沙地上那幅簡陋的輿圖,呼吸微微急促。
徐庶拍了拍手上的沙土:
「這便是庶為將軍所謀之路。將軍若覺得不妥,只當庶酒後胡言。」
劉備直起身,看著徐庶,眼中光亮極盛。
他退後一步,鄭重一揖:
「先生之言,如撥雲見日。備漂泊半生,今日方知路在何方。」
徐庶伸手扶住劉備手臂:
「將軍不必如此。庶不過是紙上談兵。」
劉備握住徐庶的手:
「先生若肯出山相助,備願以師禮相待。」
徐庶看著劉備的眼睛,沉默了一會兒。
溪水從兩人腳邊流過,發出淙淙的聲響。
「龐德公讓我等的人,看來沒等錯。」
他慢慢向後退了一步,鄭重的拱手深揖:
「庶,願隨將軍。」
「如此,則備之大幸也!」
劉備連忙扶起徐庶,又回頭對關羽、張飛道:
「二弟、三弟,至今日起,徐先生便是備之軍師,但凡元直所言,皆如備之所令。」
關羽抱拳:「見過軍師。」
張飛也跟著抱拳,嗓門洪亮:「見過軍師!」
徐庶朝二人拱手還禮,然後轉頭面對劉備:
「將軍既如此信重,庶有一言先行稟明。」
「先生請講。」
「庶可助將軍謀劃,但有一事,庶做不來。」
「何事?」
徐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語氣坦然:
「庶不擅長理民。庶之長在軍謀、在戰略。將軍日後若得地盤,民政之事,須另尋他人。」
劉備點頭:
「先生坦誠,備銘記在心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