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雲介紹:
「老叔,這位就是雲中王,大漢大將軍。這幾位都是我同袍。」
老人連忙要跪,劉衍上前一步扶住:
「老人家不必多禮。」
趙雲口中的老叔叫趙平,是趙家莊輩分最高的老人。
趙平拉著趙雲的手往村里走,一邊走一邊說這些年的事。
村裡的人聽說趙雲回來了,紛紛從家裡出來。
有認識趙雲的,有隻聽說過名字的,都圍在路邊看。
幾個年紀大的老人湊上來跟趙雲說話,說的都是當年的事。
趙雲一一應答,神色平靜,但劉衍注意到他說話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。
趙平把一行人讓進自家院子。
院子不大,三間瓦房,院中一口水井,井邊種著一棵棗樹。
趙平張羅著燒水做飯,被劉衍攔住了。
他讓隨行的騎兵去城裡採購了吃食、酒水。
吃飯時,趙平問:
「雲兒,這十三年,你跟著大王都去了哪些地方?」
趙雲放下筷子:
「塞北、中原、關中、涼州……。打過黃巾,打過鮮卑,打過董卓,打過袁術……」
趙平聽了,沉默片刻:
「你爹要是還在,看到你今天的樣子,該高興。」
趙雲沒有接話。
趙平嘆了口氣:
「你這一走十三年,村里人都聽過你的名頭。都說咱這趙家莊,也算是出了一號人物,咱莊裡的人啊,都為你驕傲。」
趙雲端起碗喝了口水,喉結動了一下。
劉衍在旁邊聽著,沒有插話。
飯後,趙雲獨自出了院子,往村後的山坡走去。
劉衍讓陳到跟著,自己留在院子裡跟趙平說話。
趙平問:「大王,咱家雲兒在軍中,還好吧?」
劉衍重重的點了點頭:
「子龍是我帳下最重要的將領之一。這十三年,他立功無數。」
趙平點頭,又問:
「他成家了沒有?」
「子龍已經成家,娶的是我麾下另一員大將黃漢升的女兒,已經育有一女。」
趙平臉上慢慢浮現一抹笑容。
村後山坡上。
趙雲站在一棵松樹底下,望著山下的村莊。
陳到站在他身旁,沒有說話。
過了很久,趙雲開口:
「叔至,你還記得光和六年,我們在山神廟前相遇的事嗎?」
陳到點頭:
「記得。那時候你才十六歲,大王專程來真定找的你。」
趙雲嘴角微微一翹:
「在那之前,我跟自己說,這輩子總要有個去處。後來大王來了,在山神廟前聊了五天。第六天我沒見他來,就去找他。」
陳到笑了一聲:
「你當時跟大王說,想跟著他走一段。」
趙雲的笑容依舊很淡:
「那時候我說,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。但我想跟著大王走一段,看看大王想護什麼。」
陳到轉過頭看著趙云:
「現在知道了?」
趙雲點頭:
「知道了。」
他看著山下的村莊,看著田裡的麥苗,看著滹沱河的水緩緩向東流去。
「大王想護的,只有一個『漢』字。大漢的『漢』,更是漢人的『漢』。這十三年來,我看明白了。」
陳到拍了拍他的肩膀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隊伍在趙家莊停留了一夜,次日清晨拔營。
全莊的人都來到村口送行。
趙雲翻身上馬,朝他們拱手:
「諸位鄉親們保重。」
隊伍出了村口,沿官道向東行進。
趙雲回頭看了一眼,趙家莊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田野盡頭。
他轉回頭,策馬跟上隊伍。
一行人繼續向東。
建安元年二月的風從太行山上吹下來,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。
路邊的柳樹開始抽芽,遠遠望去,一片淡綠。
劉衍策馬走在隊伍前面,身後數十騎跟隨。
馬蹄踏在中山國的官道上,揚起一路塵土。
建安元年二月十八,中山國無極縣。
甄府坐落在縣城東街,占地頗廣。
甄家是中山無極當地的望族,雖無當朝高官,但憑藉世代二千石的積累,在漢末災亂中仍保有雄厚的地方影響力。
這也是原歷史上,袁紹家族主動與甄家聯姻的重要基礎。
府門上的匾額已經有些褪色,但「甄府」二字仍寫得端正有力。
甄逸在光和六年去世後,甄家由長子甄豫掌家。
甄豫早終,家主之位便落到了次子甄儼肩上。
甄儼被舉過孝廉,朝廷授了大將軍掾、曲梁長的官職。
甄儼還有一弟叫甄堯,此時已成年,同樣被舉孝廉,在家族中協助處理事務。
建安元年的春天來得遲。
河北去年秋收不好,入冬後又下了幾場大雪,開春青黃不接,各縣都有人逃荒。
甄家從正月起,甄儼便奉母親張氏之命,在縣城東門和南門設了兩處粥棚,每日賑濟鄉鄰。
前來的流民一日比一日多,從最初的三五百人,漲到了如今的兩千餘人。
甄儼坐在前院偏廳,面前攤著兩卷帛書。
一卷是鄴城那邊傳來的消息:
袁紹病亡,袁尚與袁譚兄弟相爭,各擁兵數萬,在冀州南部對峙。
另一卷是無極縣上報的流民數目,今日又新增了三百餘口,粥棚的糧快撐不住了。
他揉了揉眉心。
甄儼今年二十餘歲,中等身材,面容清癯,頜下蓄著短須,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直裾。
他從小讀書,被舉孝廉後做過兩年縣丞,後來父親去世,兄長早終,不得不回來撐起門戶。
甄家的田產、商鋪、糧儲、族中子弟的教養、與各縣世家的往來,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。
「兄長。」
一個聲音從廳外傳來。
甄儼抬頭,五個妹妹魚貫而入。
大妹甄姜走在最前面,手裡端著一碗熱湯。
二妹甄脫、三妹甄道跟在後面,一人捧著一碟糕點,一人拿著一件外袍。
四妹甄榮牽著小妹甄宓的手,走在最後。
甄姜將湯碗放在案上,輕聲道:
「兄長從早上忙到現在,連口熱水都沒喝。」
甄儼看了她一眼。
甄姜今年十九歲,身量修長,眉眼與母親張氏有七分相似,端莊沉靜。
她穿著一件素色深衣,頭髮綰得整齊,只用一根木簪固定。
甄家五個女兒個個容貌出眾,但作為大姐的她性子最穩。
這些年更是為家族出力甚多,府中上下都敬她三分。
但這也導致她錯過了士族女子普遍十五至十八歲的出嫁年齡。
對於此,甄儼心中一直感覺對她有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