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京城。
會議室比前幾次都大,來的人也比前幾次都齊。
發改、工信、衛健、藥監、幾家部委司局、項目口、工作組、幾位在圈子裡說話向來很重的老專家,全都到了。
桌上擺著兩份東西。
一份是顧氏搬遷預案的簡報。
另一份,是川省那邊最近幾輪樣本回收和材料去向的匯總。
氣氛從一開始就不輕。
那位頭髮已經全白的老專家先把話挑開了。
「現在不是討論顧承安脾氣大的時候。」
「顧氏要是真把過半核心資產搬出去,影響的不只是川省,也不只是地方就業。」
「這是產業、資金、醫院渠道、項目協作一起外流。」
「更重要的是,保護傘現在手裡那批新方案,已經明顯走到我們前面去了。」
「不管是學習,還是觀察,還是聯合研究,總要想辦法把口子打開。」
桌子另一頭,有人順勢接話。
「對。」
「配方他們不願意談,可以先不談。」
「但起碼應該成立一個學習組。」
「先去看、先去跟、先去學。」
「總不能人家把東西做到臉上,我們還在門外站著。」
鄧明坐在左手邊,一直沒打斷。
等那幾個人說完,他才把手裡的筆放下。
「誰說不學了?」
會議室安靜了一下。
鄧明抬頭,語氣不重,話卻很直。
「我們現在已經拿到手的製藥廠、醫院線、冷鏈線,你們不是沒碰過。」
「工廠不是沒看過。」
「流程不是沒抄過。」
「藥不是沒拆過。」
「那學會了嗎?」
沒人立刻接。
鄧明繼續說:
「落後要挨打,這個道理誰都懂。」
「但挨打以後,第一件事不是端著資歷去找人家要講義。」
「是先把自己手裡已經拿到的東西學明白。」
他往後一靠,眼神掃過桌邊那幾位老專家。
「人家是私人財團,不是你們帶的研究生。」
「不吃你這一套。」
蘇部長這時候也開了口。
「特區的態度也一樣。」
「我們只對華國病人負責。」
「現有落地的藥、現有落地的製藥廠、現有生產能力、現有分發能力,我們能學的,願意學,也在學。」
「但你們現在想一步跨到保護傘最深那層去,把人家最核心的東西當成公開課來上,我不贊成。」
他停了一下,語氣更平。
「合作是合作。」
「伸手摸人家家底,是另一回事。」
「你們要是覺得這兩件事一樣,那後面還得繼續吃虧。」
有人皺起眉,忍不住頂了回來。
「蘇部長,這不是摸家底,是為國家爭取時間。」
「爭取時間,就更不能急。」蘇部長看著他,「我們現在不是一點東西都沒有。」
「華國自己的製藥廠、自己的項目、自己的樣本積累、自己的臨床系統,都在。」
「現成的東西你們都沒啃透,就急著碰保護傘最深那層。」
「真把桌子碰翻了,誰負責?」
那人臉色微微發僵。
另一位老專家索性把話挑得更明。
「那顧氏呢?」
「它憑什麼把東西拿走,把項目做成自己的護城河?」
「憑什麼它可以直接跟保護傘對接?」
鄧明聽到這句,反而笑了笑。
「憑什麼?」
「憑它敢跑,敢扛,敢背著罵名去把項目拿回來。」
「憑你們還在會上爭的時候,人家已經把樣本送上飛機了。」
會議室里短暫地沉了一下。
有人不服氣,還想再說。
鄧明卻沒再給他遞話。
「別總盯著顧氏為什麼能坐那把椅子。」
「先問問自己,真把那把椅子給你,你坐不坐得穩。」
蘇部長也把話收死了。
「特區和魔都不負責替任何人去敲保護傘的門。」
「現有合作,我們繼續做。」
「現有的藥線,我們繼續學。」
「至於你們想成立什麼學習組、觀察組、聯合組。」
「你們自己去談。」
「別把鍋往我們頭上扣。」
桌上又靜了幾秒。
最後還是主持會議的人輕輕敲了敲桌面。
「那就分兩步。」
「第一,穩住顧氏搬遷引發的輿論。」
「第二,繼續研究一套正式方案,看看有沒有可能在不激化關係的前提下,把學習口子慢慢談出來。」
他說到這裡,目光壓向鄧明和蘇部長。
「你們兩邊,至少別拆台。」
鄧明沒點頭,也沒搖頭。
「我們不拆台。」
「但也不替人掀桌。」
這場會到最後,也沒真正吵出一個結果。
可所有人都明白,風向已經變了。
從一開始的「怎麼把東西留下」,慢慢變成了「怎麼別把桌子徹底碰翻」。
而另一邊。
舊金山,傍晚。
葉楓剛把一份航天專家篩選表看完,艾達王的加密通訊就切了進來。
畫面里,她還是那張沒什麼情緒波動的臉。
「有結果了。」
葉楓抬眼。
「說。」
「八咫會的人已經動了。」艾達王把一份壓縮圖包發了過來,「他們沒敢往黑州周邊靠,也沒敢碰顧氏和川省這一口。」
「現在在做的是另一件事。」
「他們在找太陽階梯花。」
葉楓手指停了一下。
「確定?」
「確定。」艾達王點頭,「我順著他們一條舊樣本採購線往下摸,摸到幾個中間人、兩個當地嚮導和一支已經進山的勘探隊。」
「位置不止一個。」
「東南亞有。」
「南美也有。」
「霓虹本土還有一條很老的檔案口在翻。」
她把幾張照片放大。
上面不是花。
是舊圖、根莖拓片、古植物描述頁和一串串地理坐標。
「他們現在也知道,這東西不只是花。」
「後面牽著的是更大的東西。」
葉楓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,也很冷。
「終於聰明了一次。」
艾達王看著他,沒接這句。
她知道,葉楓這種表情出來的時候,基本就說明他已經想好怎麼回了。
果然,下一秒他就開口了。
「別碰活樣本。」
「也別給他們真東西。」
艾達王眼神微微動了一下。
「你的意思是?」
「去找馬庫斯和威斯克。」葉楓把那幾張坐標圖往前推了推,「讓他們做一套假答案出來。」
「假根系樣本。」
「假環境參數。」
「假培養記錄。」
「再加幾份看起來很像回事的舊檔案。」
「讓八咫會自己把人、錢和時間埋進去。」
艾達王聽完,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。
「讓他們在錯誤答案里越走越深?」
「對。」葉楓靠回椅背,「他們既然想追,就給他們一條能追的路。」
「但那條路,得是我們給的。」
「他們不是想研究嗎?」
「那就讓他們研究。」
「研究我們願意讓他們看見的那一部分。」
艾達王很快點頭。
「明白。」
「我現在去找馬庫斯和威斯克碰口。」
「另外。」葉楓又補了一句,「沿著他們這幾條坐標繼續往下摸。」
「誰接樣,誰領隊,誰出錢,誰看結果,全部給我標出來。」
「等他們自己把人湊齊了,我們再一次性看他們手裡到底還剩多少底。」
艾達王看著他,忽然問了一句:
「你準備什麼時候收八咫會的網?」
葉楓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抬眼,看向窗外舊金山那片已經徹底暗下去的天。
過了幾秒,他才淡淡說了一句:
「等他們自己把頭伸出來的時候。」
畫面斷掉以後,薇拉從另一邊走了過來。
「華國那邊吵完了?」
「差不多。」葉楓把平板扣上,「該說的都說了,不該說的他們也不敢真往下做。」
「那八咫會呢?」
「先餵一口假藥。」
薇拉聽完,挑了下眉。
「你現在越來越像威斯克了。」
葉楓笑了一下。
「那不至於,他太陰險了。」
「我只是懶得陪他們玩真的。」
會議室外,夜色壓得很穩。
而另一頭,黑州基地里那幾排還在被反覆改良的太陽階梯花,也在同一時間迎來了新一輪環境參數調整。
真的答案還在篩。
假的答案,卻已經可以先送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