鄧明走出辦公室後，沒有直接去等那場還沒安排的會議。
車剛離開魔都辦公區，他便撥通了馮司令的私人加密通訊。
電話接通，馮司令那邊傳來翻動文件的聲音。
「老鄧，這個時間找我，出什麼事了？」
「山姆的直播看了嗎？」
「看了。」
「俄國的動作查了嗎？」
「正在查。」
「不用查了。」
鄧明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路燈，將鄧驍與伊戈爾的通話內容完整複述了一遍。
保護傘要求盟友共同製造一萬顆衛星。
俄國軍方無條件執行。
航天工業與軍工生產線已經開足馬力，糧食、藥品、燃料和城市防禦物資也開始全國性儲備。
南韓同樣接受指標。
美國還在審批，卻已經因為山姆的一場直播鬧出了大規模抗議。
馮司令聽完，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消息保真？」
「我兒子直接問的馬爾科夫家族的小輩。」
「他們在東亞傘區一起幹過活，關係不算淺。」
「俄國人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騙一個年輕人，更沒必要為了騙我們，把全國生產線真的開起來。」
馮司令拿起另一部電話，讓人立即調取俄國航天工業、鐵路運輸與戰略倉庫的最新變化。
幾分鐘後，第一批資料傳到他面前。
俄國多個航天生產區夜間用電量突然上升。
軍用鐵路調度增加。
部分原本供應普通工業的特種材料被緊急截留。
農業部門與地方軍區也在擴大倉儲。
所有變化都對得上。
「老鄧，你怎麼想？」
「我準備上報。」
「參與衛星計劃，開始戰略儲備。」
「具體造多少、付出什麼代價，可以談。但不能坐著等保護傘把一萬顆衛星全部造完，再跑過去問還有沒有我們的位置。」
馮司令看著桌上的俄國工業調度圖。
「這事我來提。」
「軍方開會比你從地方一級級往上報快。」
「你的材料全部發給我，人也過來。」
「好。」
鄧明掛斷電話。
馮司令沒有給其他人慢慢準備的時間。
當天晚上，一場涉及軍方、航天、工業、農業、能源與應急部門的高層會議臨時召開。
兩位長老親自到場，另一位通過加密視頻接入。
鄧明、蘇遠山、陳維山也坐在會議桌旁。
馮司令這次還帶了一個級別不高的年輕人。
韋小安。
上次正是這個看起來不太穩重的小科員，從馬爾科夫一次次押注保護傘的行為里看出了問題。後來華國工程隊進入俄國，幫馬爾科夫建設新城，也驗證了他的判斷。
所以馮司令把他帶來了。
位置在長桌最末端。
不需要他參與決策，只需要聽、記，關鍵時候看看這個年輕人的腦子還能不能冒出點新東西。
會議開始，山姆的直播先被完整播放了一遍。
接著是俄國工業調動數據、南韓政府的資源變化，以及保護傘過去幾個月增加衛星、地下監控、水下聲吶與戰略物資儲備的記錄。
馮司令把最後一份報告壓在桌上。
「目前能夠確定的事情只有一個。」
「保護傘認為未來還會出現一場全球性生態災難，而且規模比現在的地獸危機更大。」
「他們沒有公開詳細原因，只要求盟友共同製造一萬顆衛星。」
航天部門負責人率先開口。
「按照目前公開資料推算，一萬顆衛星已經遠超普通通信、氣象與遙感需要。」
「如果統一接受保護傘控制，這套網絡的戰略意義無法估量。」
「我們可以參與製造，但核心程序、軌道權限和數據使用權必須談。」
另一邊有人接話。
「保護傘不會同意。」
「以前六百顆衛星的合作經驗已經證明，他們可以讓我們生產、發射，也會開放部分氣象和環境數據，核心控制權限從來沒有松過。」
「既然如此，我們為什麼要集中全國資源，替一家私人集團擴大衛星網絡？」
「因為災難來了，他們可能用得上！」
馮司令的聲音壓過爭論。
「俄國人不傻，南韓也不是保護傘說什麼都信。」
「他們敢這麼快下注，是因為過去每一次都吃到了跟上保護傘的好處。」
「我們吃過什麼？」
「我們吃過猶豫的虧！」
會議桌兩側的聲音越來越多。
有人贊成先造一批，保留後續談判空間。
有人要求保護傘說明災害類型，否則無法調動國家資源。
還有人擔心衛星全部入網後，保護傘會真正掌握全球氣象、地質與軍事活動。
「先別光討論衛星。」
農業部門的一位老專家翻開手裡的資料。
「如果真是全球生態災害，最重要的資源是什麼？」
「是糧食。」
「俄羅斯的農業條件有局限，南韓國土狹小，美國工業體系強大，可社會動員效率不穩定。」
「華國擁有完整農業體系、龐大耕地和糧食儲備。」
「就算這一次我們不參與保護傘的衛星計劃，未來他們和其他國家一樣需要糧食。」
「糧食掌握在我們手裡，我們就有重新談判的籌碼。」
「現在把大量資源投入一套由保護傘控制的衛星網絡，未必是最優選擇。」
他說完以後，桌邊有幾個人點頭。
糧食確實是硬通貨。
災難越嚴重，糧食價值越高。
只要守住產區與儲備，未來自然有人上門。
長桌末端傳來一聲沒壓住的笑。
「噗。」
聲音不大。
會議室卻在這時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轉頭看向末端。
韋小安腿上放著記錄本，手裡還捏著筆，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。發現全桌人都在看他，他馬上把腿放下，坐直身體。
「對不起。」
「我想起了高興的事情。」
農業專家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什麼事情這麼高興？」
「私人事情。」
「家裡人快生孩子了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笑什麼？」
韋小安看了馮司令一眼。
馮司令也在看他。
上次這個小同志研究馬爾科夫時，就冒出了一套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辦法。
現在這聲笑，多半也不是單純沒憋住。
「韋小安。」
「到！」
「有什麼意見就說。」
「我帶你來是讓你聽、讓你想，不是讓你坐在最後面偷笑。」
韋小安站了起來。
「報告，我不敢有意見。」
「讓你說就說。」
「說錯了，我負責。」
韋小安看了一眼剛才發言的農業專家。
「那我就說了。」
「這位老專家的意思，我理解。」
「手裡有糧，心裡不慌。別人打得兩敗俱傷，最後還是要來找咱們買糧食。」
「聽著挺有道理。」
「實際意義不大。」
農業專家皺起眉頭。
「你一個年輕人，了解全國糧食體系嗎？」
「不了解。」
韋小安回答得很乾脆。
「但我了解一點人性。」
「正常時期，其他國家缺糧，確實會拿錢、技術、資源來買。」
「全球災難時期，他們為什麼還要講道理？」
「真正弱小的國家就算需要糧食，也拿不出對我們有幫助的東西。最多給幾句支持，寫幾張欠條，承諾以後償還。」
「說白了，就是白嫖。」
「真正強大的國家呢？」
韋小安把記錄本放到桌上。
「俄國已經開始全國動員。」
「他們有軍隊、有核武、有保護傘授權的外骨骼、塵埃之光和炎魔直升機。」
「一個軍事強國真到了沒糧的時候，只要把軍隊拉出去，把武器亮出來，會有很多地方主動給他們送糧。」
「正所謂，鄰居囤糧我囤槍。」
「鄰居就是我糧倉。」
會議室里幾個人臉色發生變化。
話說得難聽。
道理卻簡單得沒人能反駁。
文明秩序完整時，糧食是籌碼。
秩序崩塌以後，守不住的糧食只是替別人儲存。
韋小安繼續說道：
「再說黑州。」
「保護傘幾個月前就讓黑州政府組織居民種地，還把農業專家、環境專家和古環境修復團隊全部派下去了。」
「黑州以前是什麼農業條件，大家都清楚。」
「可現在他們已經有成片的穩定產區，氣候越來越規律，降雨、溫度和風力都像有人在背後按計劃調節。」
「東亞傘區建成的時候，哪位保護傘的總裁當著全世界演示過。」
「她說下雨，現場就下暴雨。」
「她說放晴，雲層就散開。」
「那不是魔術。」
「說明保護傘已經掌握了一種能夠穩定改變區域氣候的技術。對外可以叫未知氣象飛彈，對內是什麼名字不重要。」
「能控制降雨和溫度，就能保證耕地收成。」
「有黑州那麼大的土地，再加上穩定氣候、封閉農業和自己的種子體系，保護傘為什麼一定要來求我們的糧？」
農業專家張了張嘴。
韋小安沒給他接話的機會。
「退一步講。」
「就算保護傘以後真的缺糧，他們手裡有什麼？」
「核武器、航母、F-35、外骨骼軍團、能量武器、可以控制天氣的衛星網絡，還有能把地獸當材料運回實驗室的軍隊。」
「我們打算拿糧食跟他們換什麼？」
「讓他們求我們？」
「還是期待他們突然變得特別講禮貌？」
會議室徹底安靜了。
韋小安拿起桌上的筆。
「如果災難沒有那麼嚴重，保護傘根本不缺我們的糧食。」
「如果災難嚴重到全球秩序崩潰，那糧食也不會陪著咱們一起死。」
「到時候牆倒眾人推，今天嘴上說是朋友的人，明天可能第一個過來搶。」
「所以抱著糧食等別人上門，等來的不一定是訂單。」
「可能是軍隊。」
馮司令盯著這個站在長桌末端的小科員，眼裡的欣賞又多了幾分。
這小子說話容易得罪人。
可每次都能把大家不願意擺到桌面上的東西掀開。
一位長老敲了敲桌面。
「那你的意見是什麼？」
韋小安看向主位。
「參與。」
「而且要儘快參與。」
「我們可以談衛星數據共享，可以爭取預警權限，也可以要求保護傘給出華國區域的生態監控支持。」
「但不能拿著糧食等別人來求。」
「俄國已經開機，南韓已經開機，美國民眾正在逼工廠開機。」
「一萬顆衛星不是無限數量。」
「保護傘也沒說一定要給我們留指標。」
「等其他盟友把生產份額分完，咱們再想上桌，拿出來的就不只是幾百顆衛星了。」
馮司令接過話。
「我同意。」
「這件事不該繼續討論我們有沒有籌碼。」
「應該討論我們願意付出多少代價，換一個進入全球生態防禦網絡的位置。」
會議桌上的爭論方向變了。
航天部門開始計算最快能夠騰出的生產線。
工業部門重新核對稀有材料儲備。
農業部門那位老專家沒有繼續發言，只低頭翻著保護傘在黑州推行農業改造的報告。
兩位長老交換了一下意見。
參與的聲音開始占據上風。
可最後一個問題仍擺在所有人面前。
華國能造。
也能發。
保護傘還願不願意讓華國進入這一萬顆衛星的名單？
馮司令把目光轉向鄧明。
「老鄧。」
「這個電話，恐怕還得你來打。」
鄧明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。
「我可以打。」
「但先說好。」
「保護傘願意開價，咱們就別再拿一些人家不缺的東西上去丟臉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