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座等壓活體艙完成對接完畢。
奇蝦、鄧氏魚和海蠍沒有被轉移到普通水池。
它們所在的實驗艙始終維持著深海環境的壓力、溫度和鹽度，連照明都按照盆地里的藍色菌光進行了調整。
葉楓給馬庫斯的命令只有一句。
「我要知道它們為什麼能活到現在。」
研究持續了整整三天。
第一輪只做觀察。
奇蝦幼體每天會進食接近自身體重三分之一的軟體生物，消化以後卻幾乎不留下完整殘渣。
鄧氏魚幼體更加誇張。
送進艙內的骨頭、甲殼和礦化組織，全都會被它強大的頜骨咬碎。那些普通魚類根本無法消化的堅硬成分，進入它的胃部以後，很快便會被拆成細小顆粒，再被吸收進不斷生長的頭甲。
海蠍吃得最少。
它大部分時間都趴在菌毯下面，只有水流發生變化時才會伸出前鉗。可無論水壓如何調整，它的外殼都不會出現明顯應力集中。
第二輪開始採集脫落組織。
從奇蝦蛻下的一小塊軟甲、鄧氏魚自然脫落的鱗片和海蠍留在菌毯上的外殼碎屑中提取細胞。
實驗結果出來以後，馬庫斯在主屏幕前站了很久。
「很完美。」
旁邊的研究員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「博士，您說什麼？」
馬庫斯把三組細胞變化同時放大。
「我說，它們是很完美的基因生物。」
「不是說它們沒有缺陷。」
「而是它們的基因已經在這片高壓、缺光、富硫化物的環境裡穩定了不知道多少年。」
「外界壓力發生變化時，它們不會胡亂進化，而是先把細胞重新拉回正確狀態。」
奇蝦細胞能夠快速識別並拆解外來活性物質。
鄧氏魚細胞會利用礦物質加固受損部位。
海蠍外殼下方的細胞，則能將集中到一點的傷害分散到整個組織結構。
三個物種走的是完全不同的生存道路，最後得到的結果卻很接近。
穩定。
強大。
而且不會輕易失控。
馬庫斯越看，眼神越亮。
「也許它們能讓太陽階梯病毒產生一次質的改變。」
太陽階梯計劃第三階段，已經藉助地獸母體的穩定因子，將普通強化的適配率推到了百分之九十九。
可那只是基礎強化。
一旦實驗室試圖提高太陽階梯因子的活性，讓普通人直接進入核心強化層級，原本被壓下去的風險便會再次出現。
細胞狂暴增生。
神經結構失控。
身體為了追求更強的力量，不斷長出本不應該存在的器官和組織。
過去的穩定因子只能不斷糾錯，卻無法真正壓住高強度太陽階梯病毒向前衝擊的本能。
深海生物的細胞不一樣。
它們不是單純修復錯誤。
它們會先拆解外來物質，再判斷哪些東西可以利用，最後把有用部分併入自己原有的穩定結構。
第三輪實驗當天下午開始。
太陽階梯病毒樣本被送入一級隔離區。
馬庫斯沒有直接對活體使用高強度樣本，而是先讓三種離體細胞分別與太陽階梯因子接觸。
最初幾分鐘，培養艙內的細胞全部出現異常活躍。
奇蝦細胞最先作出反應。
它將大量狂暴活性拆散，只保留能夠促進修復和代謝的部分。
鄧氏魚細胞隨後開始改變。
它沒有出現畸形增生，反而讓原本鬆散的細胞結構變得更加緊密，部分無機成分也被重新排列到細胞外層。
海蠍細胞的變化最慢。
可當太陽階梯因子試圖在某一個區域集中複製時，那些活性會被迅速分散，直到整個組織同時達到一個能夠承受的水平。
紅後連續完成六輪驗證。
結果沒有出現明顯偏差。
【太陽階梯因子狂暴活性下降。】
【有效進化片段保留。】
【細胞穩定性明顯提高。】
【未發現失控增生。】
馬庫斯盯著最後一行結論。
「繼續。」
第四輪不再只觀察離體細胞。
三隻活體樣本分別進入獨立實驗序列。
經過安全削弱的太陽階梯因子被送入等壓艙後，奇蝦幼體先是變得格外活躍，連續撞擊了幾次艙壁，十幾分鐘後便恢復正常。
它蛻下的新甲比原來更堅韌，身體卻沒有出現額外肢體或異常增生。
鄧氏魚幼體的頭甲顏色逐漸變深。
它的咬合力和恢復速度都出現了提升，性情卻沒有變得更加狂暴。海蠍只是縮在菌毯里完成了一次蛻殼，新外殼的蜂窩結構比原來更加緊密。
三種生物全部承受住了太陽階梯因子。
下一項測試更加危險。
一批從月面蟲巢和地獸母巢中封存下來的外太空蠕蟲樣本，被送進了獨立高壓實驗模塊。
紅後先將環境壓力提高到深海標準。
蠕蟲沒有死亡。
它們的活動速度雖然下降，卻依舊能夠在高壓海水裡緩慢爬行。部分蠕蟲甚至開始向熱泉菌毯靠近，試圖鑽入微生物層。
馬庫斯看著畫面，忽然皺起眉頭。
「也許我們一開始就猜錯了。」
「深海沒有檢測到蠕蟲，不一定是它們從來沒有進入那裡。」
「還有另一種可能。」
實驗模塊與奇蝦觀察艙之間的隔離門打開。
一條蠕蟲剛剛進入，奇蝦幼體便猛地撲了上去。
兩隻鐮刀狀前肢瞬間合攏。
蠕蟲還沒來得及纏上奇蝦外殼，便被直接送進環形口器。
不到幾分鐘，探測器已經無法在奇蝦體內找到完整的蠕蟲組織。
它被消化了。
連最難處理的黏膜和寄生組織都沒有留下。
鄧氏魚實驗艙內的情況更加直接。
蠕蟲試圖貼上它尚未完全硬化的鰓甲，鄧氏魚幼體轉頭一口咬住。強大的頜骨連續閉合幾次，那條蠕蟲便連同一塊菌毯一起被吞入腹中。
幾分鐘後，蠕蟲活動信號徹底消失。
海蠍沒有主動捕食。
可蠕蟲嘗試鑽進它外殼縫隙時，外殼下方立刻分泌出一層深藍色薄膜。蠕蟲剛碰到薄膜，身體便迅速僵硬，最後被海蠍拖到身下慢慢啃食。
實驗室里一片安靜。
紅後重新調出深海號的全部探測結果。
沒有蟲卵。
沒有寄生黏膜。
沒有蠕蟲代謝氣體。
現在終於多出了一種能夠解釋這些現象的可能。
那些外太空蠕蟲也許進入過深海盆地。
只不過在它們來得及繁殖以前，就已經被奇蝦、鄧氏魚和其他遠古生物當成了食物。
「它們的消化系統太可怕了。」一名研究員低聲說道，「蠕蟲進入地獸體內能形成寄生強化，進入它們肚子裡，卻連幾分鐘都撐不住。」
「這不是單靠胃酸。」馬庫斯搖頭，「是完整的分解體系。」
「它們能夠把不屬於自己的生命結構拆開，只留下可以利用的物質。」
這句話說完，他立刻轉身走向太陽階梯實驗區。
三種深海細胞的數據已經被紅後放進同一個模型。
奇蝦細胞負責削弱狂暴活性。
鄧氏魚細胞負責穩定強化後的骨骼與肌肉結構。
海蠍細胞負責分散局部失控反應。
地獸母體因子繼續糾正錯誤。
幾套機制疊加以後，原本橫衝直撞的太陽階梯病毒，第一次在高強度狀態下形成了完整而穩定的進化方向。
馬庫斯反覆看了三遍模擬結果。
「抽取它們細胞里的穩定因子。」
「中和太陽階梯病毒的狂暴性，保留進化能力。」
「如果後續結果和模型一致，它將不再只是百分之九十九適配的基礎強化。」
「它能夠真正適應人體。」
紅後隨即給出下一階段權限提示。
【細胞與組織實驗已通過。】
【建議進入靈長類動物驗證階段。】
馬庫斯沒有馬上按下確認。
他先把過去所有失敗記錄重新調了出來，又讓紅後把神經失控、畸形增生和免疫崩潰列為最高監控項。
確認完畢以後，他才抬起手。
「批准猴體實驗。」
實驗區最深處，三座獨立觀察艙同時亮起。
三隻經過完整健康檢查的獼猴，被分別送入艙內。
第一份經過深海細胞中和的太陽階梯進化樣本，也在機械臂的護送下，緩緩進入實驗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