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妹回來了。
當她蓬頭垢面一身灰塵出現在院門口的時候，馬老太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「哎喲我的個娘唉，咋搞成這樣？吃飯了沒有？」
「娘，快給我做些吃的，我快餓死了！」金妹匆匆進了灶房，舀起一瓢涼水就往肚子裡灌。
「水涼，你別喝猛了！我去給你擀點麵條。」老太太說著，徑直進了灶房。
金妹又進了柴房看了一圈，被子依舊疊的整整齊齊的，床頭邊還有大丫兒和二丫兒的衣服，看了看，是洗了才幹的，她的一顆心才放了下來。
她去灶房端了水，準備洗洗，再換換衣服。這些天，她每天在外面奔波，晚上隨便找個地方蜷縮一夜，湊合著睡，渾身都難受。
「娘，大丫兒和二丫兒在家還聽話嗎？」
「聽話，這倆丫頭勤快，上下學回來幫著干不少活呢！」老太太一邊和面一邊說道。
「那就好。小超呢？晚上鬧你了沒？」金妹又問道。
「都好，你趕快去洗洗吧，一會兒出來正好麵條也好了。」馬老太看了看鍋里的水已經快開了，催促道。
金妹趕緊端著水進屋，等她洗完出來時，馬老太已經下好了麵條，有亮也從外面回來了。
看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麵條，上面還臥著兩個煎的金黃的荷包蛋，金妹的眼淚都快下來了。
「咋樣？」有亮一見金妹，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消息：「有沒有啥線索？」
金妹沒有回答，她低頭嗦了幾口面，熱乎乎的麵條下肚，身子才慢慢緩過來。
有亮看著金妹，他知道，這些天金妹肯定沒有少跑。
可他沒想到，她會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。
他心裡不是滋味，默默地點了一根煙。
金妹剛吃了幾口面，眼淚還是落了下來，滴進碗裡，和油花混在一起。
「慢慢吃。」有亮低聲說道。
金妹搖搖頭，低頭大口吃著，她是真的餓了。
「這些天，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去，晚上天黑了才找個地方隨便湊合一宿，走遍了紅旗公社所有的小隊。」
一碗麵下去一大半，金妹才停了下來，也止住了眼淚，講述這些日子尋找的經過。
「我先去問了咱們隊附近的幾個隊，有人說，前些日子看見一個小姑娘往公社方向走，大概十來歲左右。我聽見以後，趕緊過去找。」
金妹又吃了幾口麵條，停頓了一下繼續說著：「我一路問過去，問了好幾個村，有個人說，在路邊見過一個小姑娘，穿著舊衣服，背著一個小布包。」
說到這裡，金妹的聲音開始發顫：「我當時心都快跳出來了，我想著，肯定是三丫兒。」
她擦了一下眼睛：「可是我跑過去一看，不是。那孩子比三丫兒大，是去走親戚的。」
屋子裡安靜下來，有亮拿煙的手緊了緊，沒說話，低著頭繼續抽著煙。
「還有一次，」金妹繼續說道：「我在公社食品站門口碰見一個婆子，她跟我說，她的鄰居前些日子領養了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。我一聽，腿都軟了，蹲在地上求人家帶我過去看看。」
金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：「那婆子瞅我這樣，說要看孩子也行，得給她五塊錢的茶水和功夫錢。我沒辦法，從兜里數出五塊錢給了她。」
馬老太抬起眼，緊盯著金妹，神情緊張地問道：「後來呢？」
有亮也停止了抽菸，看向金妹。
「去了也看了，那丫頭是個大小眼，根本不是三丫兒。」
金妹苦笑了一下，眼淚又涌了出來：「我找那婆子要那五塊錢，她不給，說她只管帶路，又不包一定是我要找的。還說我這樣亂跑，遲早被當成拐子。」
馬老太暗自偷偷鬆了一口氣，罵道：「這個婆子也太不是個東西了，拿這種事兒騙錢。」
有亮把煙狠狠摁滅在地上，聲音低沉：「以後再打聽到啥消息，你別一個人去，我陪著你一起。這世道，專門有拿丟孩子當由頭騙錢。你一個人去闖，太危險了！」
她低下頭，看著碗裡的面：「有亮，我都找遍了，你說三丫兒現在在哪兒？」
這一句話，讓有亮心裡猛地一沉。他張了張嘴，卻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他也想知道。這些天，他表面上還在燒磚，還在幹活，可心裡一直惦記著。
晚上睡覺的時候，三丫兒以前喊他的聲音，隔三差五就會鑽進他腦子裡。
那個孩子雖然不是他的親閨女，可叫了這麼長時間，早就叫進心裡去了。
「別急。」有亮把手裡的煙盒拍在了桌子上：「明天咱去公社問問，能不能在廣播裡捎話，在各個小隊播報一下。這樣比咱一個個隊找要快得多。再去供銷社門口貼紙條，寫清楚三丫兒的樣貌，走那天穿的衣服，留咱家的地址，這樣比咱倆兩條腿滿地跑，能多添幾雙眼睛盯著找，只要她在附近，咱肯定能找到。」
聽有亮說的這個法子，馬老太正在拍小超的手頓了一下。
金妹愣怔了一下，抬頭看有亮：「這個法子…行嗎？」
「死馬當活馬醫，不試試咋知道？」有亮態度很堅定：「我一會兒去找福海叔，讓他幫著寫，字寫大一些，再去公社貼在顯眼的位置。」
金妹點點頭，把碗裡的麵條湯喝了下去：「行，多寫幾張，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公社貼。」
說到這裡，她突然停住了，放下手裡的筷子：「可是…」
「可是啥？」有亮馬上問。
金妹搖搖頭：「沒啥。」
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的馬老太，低著頭看著搖籃里的小超，用手輕輕拍著，眉毛卻緊緊皺著。
她在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，自己也是沒辦法，這個家什麼情況，她這個當娘的最清楚。有亮要燒窯，要掙錢，家裡還有四個孩子，日子本來就難。那家人說了，會好好養，孩子去了，也是享福，總比跟著他們一家吃苦強。
這麼想著，馬老太心裡又安穩了一些，抬頭看了一眼金妹：「你也別太往壞處想，說不定三丫兒現在就在誰家住著，人家待她好著呢。」
這話一出口，金妹猛地抬起頭：「娘，你咋知道她在別人家裡養著，人家還會待她好？」
馬老太一愣，拍著小超的手猛地一僵：「我…我就是覺得，孩子這麼大了，誰家還能不好好待？」
金妹沒有再說話，只是這句話，她沒頭沒腦的就記住了。
有亮眼睛在他娘臉上多停留了兩秒，他說不清是為什麼，只是覺得他娘這話，不像是隨口說的。
馬老太看著她瘦了一圈的臉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些什麼，可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夜裡，一家人都睡下以後，馬老太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她想起三丫兒離開那天，她說去上茅廁，三丫兒信以為真，還問她多久回來，她當時說：「一會兒就回來。
孩子信了，因為孩子相信奶奶，可現在，她聽著金妹哭著找孩子的經過，又聽有亮說要去公社貼紙條，她的心裡忽然有些不太安穩。
抱養三丫兒的那戶人家，離公社可是不太遠。萬一…
馬老太睡不著了，她爬起來，一個人坐到了半夜。她本來以為，只要金妹找不到，時間長了，自然就放棄了。
可她沒想到，自己的兒子，竟然想到了貼字條、廣播找人。
一旦廣播，整個公社都知道了，那自己這個秘密還能守得住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