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老太低頭看著掉在地上的勺子，好一會兒沒有動。
二丫兒撿起地上的勺子，疑惑地看著馬老太：「奶，你咋了？」
「沒事兒。」馬老太接過勺子，用袖子擦了擦沾在上面的灰：「手沒拿穩。」
二丫兒沒有多想，而是自顧自問道：「奶，你說廣播一直播，三丫兒會不會聽到？」
「會，當然會。」馬老太下意識回答，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二丫兒笑了：「那就好，這下她就知道我們在找她，她肯定也想回來，奶，你說對不對？」
馬老太點頭：「對，她肯定也想家了…」
「那就好，」二丫兒放下自己和大丫兒的書包：「奶，我和姐去挖野菜了。」說完，她一陣風似的跑出了院門。
王婆子看著跑出去的二丫兒，壓低聲音對馬老太說道：「這事兒越來越麻煩了，這廣播要是連著播幾天，那丫頭不一定藏的住。事情鬧大了，你看看。」
馬老太沒有說話，她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大孫子，半晌沒言語。
「這事兒現在你得想辦法，這可是你自己不按咱先說好的辦。」
馬老太點點頭，嘆了一口氣：「唉…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…讓我再想想。」
馬老太沉默了好長時間，讓王婆子有些不耐煩起來。
馬老太此刻心裡翻江倒海起來：去，就得跟那家人說這個爛攤子；不去，眼瞅著這事兒瞞不住了，金妹要是知道了，這個家怕是要塌一半。
她看了看懷裡的小超，嘆了口氣，狠狠心說道：「不去還能咋的？總得跟人家說一聲。」
「那你啥時候去？」王婆子皺著眉，逼問了一句。
「明兒我去看看。」
王婆子看了她一眼：「那你可想好了，這次過去，你可得把話說清楚。人家現在心裡肯定慌著呢，廣播都播出來了，他們原以為都是雙方自願的事，現在知道是這樣，不定人家咋想呢！」
馬老太點點頭：「我知道。只要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，金妹不會一直找。」
「那可不一定，我看你那兒媳婦兒是個有主意的。」王婆子瞥了一眼馬老太。
「對了，你明兒要是去了，孩子不會要跟著你回來吧？」王婆子站起身準備走，忽然又想起來這茬，擔心地問道。
「我先在附近看看，最好是能單獨碰到那家人。放心吧，我不會讓三丫兒看見的。再說了，他們家肯定也聽到了廣播，這會兒估計不會讓三丫兒亂跑的。」馬老太說道。
第二天一早，馬老太找了個藉口，說是回娘家一趟，就出了門。
馬老太一路急匆匆的往公社趕。
女人的家她只來過一次，曲里拐彎的，憑著模糊的記憶終於來到了院門口。
院門虛掩著，她聽見裡面傻子小軍含含糊糊地問：「妹妹…妹妹啥時候…回來？」
她湊近門縫，並沒有看到三丫兒，這才鬆了一口氣。
如果那孩子在，她還真不知道該說啥。
說自己來看她？可她是來幹啥的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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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來告訴她，他爹娘在找她？還是來告訴她，讓她以後就給別人當閨女，別回去？
這些話，她一句都說不出口。
馬老太推開院門，只見女人正坐在堂屋門口納著鞋底，小軍蹲在旁邊，正歪著腦袋看著他娘。
聽見院門響，女人抬起了頭，見是馬老太，臉色瞬間變了。
她站起身，戒備地看著馬老太：「你咋來了？」
馬老太臉上帶著笑，把帶來的雞蛋遞給了女人：「我是來看看孩子的。」
女人沒接雞蛋，語氣有些冷：「看孩子？不提孩子還好，一提孩子我就生氣。」
女人走過去，「砰」的一聲關上院門，轉身看向了馬老太：「你們到底啥意思？咱可是當初說好了的，不來找孩子，這才多長時間，就變卦了，還有沒有誠信？」
馬老太賠著笑臉，把手裡的雞蛋放在了椅子上，並沒有坐下：「我今兒來就是把這件事說清楚的。」
她在院子裡掃了一眼：「孩子呢？」
女人也沒有招呼馬老太坐下，自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：「你說事兒吧！」
馬老太知道她心裡不熨帖，所以也不計較。她走近了幾步，看著女人，壓低了聲音：「你放心，只要你是真心待孩子，我保證，沒有人來要回孩子。」
女人抬眼看她，氣哼哼的：「你當我傻啊？廣播這麼吆喝起來，連長的啥樣都說的清清楚楚，全公社誰不知道？你現在跟我說不來要回孩子，那為啥要弄這麼大陣仗來找？閒的？」
馬老太嘆了口氣：「這件事我也不想這樣，這些天你先把那丫頭換個地方，先養一段時間，等過了這陣子，消停了，就沒人找了。」
女人盯著馬老太的臉，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這話的可信程度。她沒急著接話，手裡納鞋底的錐子在鞋底上戳了兩下，說道：「話是這麼說，你那兒子媳婦那股子勁頭，我瞧著不像是輕易死心的。你能擔保，這事兒以後不會沒完沒了？」
馬老太一時語塞，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似的，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：「我…我是他娘…他們得聽我的。」
這話底氣不足，可女人聽了，臉色緩和了一些。她指了指椅子：「坐吧，但願你說的是真的。要是以後帶人來要回孩子，別說我跟你們翻臉。」
馬老太把椅子上的雞蛋小心地放在了地上，坐了下來。
「這孩子在我們家，全家都寵著她。這段時間，我在她身上可不少花錢，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部都換了新的，你還有啥不放心的？廣播響之前，我就覺得不對勁，孩子我已經安排好了，這段時間都不會露面。」
「那就好，」馬老太心裡一松：「跟著你們，比她自己娘更好，你們家的條件我也看到了，就是知道孩子跟著你們不遭罪，能吃飽吃好我就放心了！」
馬老太站起身，把雞蛋重新放在椅子上：「家裡也拿不出好東西，這是幾個雞蛋，煮給孩子吃。」
女人把雞蛋塞回到馬老太懷裡：「這個你拿回去，我們家不缺這些。丫頭是我們家的人，你們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們就行了。」
馬老太走出院門的時候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院門已經關上了。
她站在門口停了一會兒，她想起三丫兒才來到這個家的時候，跟在自己屁股後面，一口一個「奶」。
那孩子被送走的時候，她心裡也有些捨不得，可她告訴自己，這也是為了孩子好，為了自己這個家好。
跟著那樣的人家，總比跟著她娘受苦強。
想到這裡，她轉身離開。
她沒有想到，後來有一天，她還會因為今天這個決定，再一次站到那個院門前。
只是那時候，事情已經不是她想解決就能解決的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