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播在公社裡連續播三天，每天會不定時插播幾遍。
這兩天，有亮在窯廠邊做坯邊等消息。
這段時間天氣乾燥，如果天氣好的話，還可以再加緊做一些，後面慢慢的天冷起來，就不能再做了。
富貴這幾天來窯廠比較晚，每次都是有亮和老趙幹了好一會兒，他才「姍姍來遲」。
而且他幹活越來越慢，時不時站起來，揉一揉腰。
老趙見了，忍不住詢問道：「福貴，你這腰咋回事？」
富貴皺著眉，齜牙咧嘴的：「沒啥，老毛病了， 一干點活兒又酸又脹又疼。」
「多長時間了？」
「嗐，好幾年了。平時疼狠了，就在家裡躺一躺，歇歇就好了。」富貴回道。
老趙邊幹活邊囑咐道：「你這年紀輕輕的，可別落下啥病根，最好去醫院檢查檢查，別在再拖嚴重了。」
富貴不以為然：「咱們這些人哪兒有這麼金貴？沒事兒，扛得住。」
有亮直起腰，掃了他一眼：「要不，你先回去歇幾天，我們慢慢干。」
富貴立馬拒絕：「不礙事。我這毛病也去公社看過，給些膏藥貼一貼，又不疼了。」
「公社衛生院的醫生說是啥毛病了嗎？你最好去縣醫院瞧瞧，那裡有設備，可以拍片子。」有亮提醒道。
富貴繼續揉著腰，一提「縣醫院」三個字，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，揉腰的手也頓了一下：「去過，縣醫院難排上號。咱們離得遠，等跑過去，當天的號都沒了，大醫院看個病太難了。」
他沒提張喜梅去求月娥被拒的事，這些天兩口子誰也沒提這茬，但卻堵在心口，總有些不是滋味。
「也是。」有亮看著他：「你還是回去歇歇吧，身體要緊。」
富貴捨不得一天的工錢：「唉，現在地里的活兒也不太忙，我能掙一個是一個，家裡孩子多，負擔重啊！」
他說著，拿起鐵鍬，往模子裡甩了一鍬泥，動作嫻熟地抹平，脫模。
有亮瞟了他一眼，沒再說什麼。
幾個人繼續各自干各自的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。
老趙感嘆道：「咱這窯算是燒成了，磚賣的快。左老闆說了，只要他還在干工程，咱們的磚有多少要多少。」
他嘆息了一聲：「可惜，咱這小窯燒一窯出來時間太長了，產量不高。」
有亮沒吭聲，富貴笑了笑：「現在趕上好時候了。你們這一窯，可以頂一家子忙忙碌碌辛苦三四年的收入了。照這個勢頭下去，要不了幾年，你們倆就是咱隊裡的富戶了！」
老趙看了看富貴，笑道：「帳不能這麼算，咱們這錢掙的有多不容易，你來這麼久，也都看到了。」
「就說前陣子那場大雨，咱們一下子毀了多少磚坯？還有，這每天和泥做坯，到一窯磚燒出來，中間要付出多少？這是實打實的力氣活、辛苦錢。」
「這個倒是真的。」富貴贊同：「辛苦也確實辛苦，但來錢也確實來錢。」
晚上回到家，富貴扶著腰，一下子癱倒在床上。
張喜梅走過來問道：「咋了？腰又疼了？」
「唉…這些天好像疼的厲害了…嘶…」他咧了咧嘴：「一天下來 ，腰都要斷了。來，幫我揉揉…」
張喜梅走過來，雙手放在富貴的腰上：「你說說你這天天給有亮干，咱家的日子啥時候能好起來？」
「看他一窯磚一個人能分幾百塊，咱家一年都加起來連人家零頭都沒有。明年你閨女也要上學了，這幾個猴崽子一年得花不少錢，光指望那點兒糧食哪兒行？」
富貴吸著氣，不滿地嘟囔道：「那我能咋辦？我一天天的也沒閒著。」
張喜梅手上的勁兒大了些，邊揉邊道：「你不是說燒窯那一套你都基本看的差不多了嗎？要不，咱自己單幹。咱家人多，吃飯的有，幹活的也有。再說了，要是忙不過來，讓我娘家弟弟過來，一起干。」
她頓了頓，聲音裡帶了些火氣：「人窮幹啥都得看人臉色，前些日子為了你腰上的毛病，我低三下四求人還碰了一鼻子灰。」
富貴沒吭聲，他知道張喜梅說的是啥事兒，這話茬誰也沒提過，就這麼揭過去了。
他浮現出那天有亮和老趙數錢的一幕，他活了四十來年，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錢。
要是單幹， 這些錢就能進了自己的腰包。
「家裡孩子多，都等著吃飯、花錢呢，你不能一直跟著有亮混。」張喜梅還在耳邊邊揉邊說：「人家都能幹，你就不能幹？」
「可是，我要是現在跟有亮提這事兒，是不是有些不地道？咱跟著他干，然後跟他搶飯碗？」富貴有些猶豫。
「搶啥飯碗？這麼多人燒磚呢，再說了，咱家燒出來的磚自己找路子賣，這咋算搶他的飯碗？」
張喜梅一巴掌拍在富貴的屁股上：「我最瞧不上你這磨磨唧唧的性子，大男人的，拿得起放得下，說干就干。」
「你這個娘兒們，想要謀害親夫…哎喲…」富貴一下子翻身坐了起來：「下手也沒個輕重…誰說我不幹了？我早就想幹了，但你以為建一個新窯那麼容易呢？」
「要找地方，要土地、要技術、要人手…你以為上下嘴唇一碰，就能建一個窯？你光看見人家掙錢，你就沒看見人家半年來沒睡過幾個安穩覺。」富貴朝張喜梅翻了個白眼。
「只要想干，辦法總比困難多。」張喜梅也不甘示弱，回了他一個更大的白眼，繼續說道：「你明天就去跟有亮說，咱要單幹。你跟著他幹這麼長時間，到時候單幹時他能不指導一下？這樣咱就萬無一失了。」
富貴坐在床邊，兩隻手撐在床幫上，低著頭：「你讓我再想想。」
張喜梅沒再催，她看了富貴一眼，轉身去了灶房。
富貴站起身，揉了揉又酸又脹的腰，剛一動，腰又疼了。
他吸了一口涼氣，扶著門框緩了一會兒，才揉著腰走到了院子裡。
天已經快黑了，幾個孩子還在院子裡打鬧。
他的目光在幾個大大小小的娃子身上掠過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滿是老繭的雙手，心底的那個念頭又冒了出來。
張喜梅說的對，別人能行，他為啥不行？
從那天看見有亮數錢，他就有了那個念頭。
第二天，富貴倒是比平時去的早一些，有亮和老趙已經開始忙碌起來。
富貴站在有亮旁邊，話到嘴邊，又咽了回去。
有亮見他神色不對，問道：「咋了富貴？」
富貴沒敢直視有亮的眼睛，兩隻手在褲縫上悄悄蹭了蹭：「那個…有亮，有件事兒…我想跟你商量一下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