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如白駒過隙,轉眼到了第二年春耕前後。
分田到戶之後,村裡的日子和以前不一樣了。以前機器壞了,有生產隊操心,如今地到了各家各戶手裡,誰家的水泵壞了、拖拉機出了毛病,都得自己想辦法。
國道邊的維修點竟然又多了兩家。去年還只有老魏一個攤子,如今旁邊又搭起了兩個簡易棚子,一個是年紀略長的老師傅,另一個是個年輕人,據說是附近的人,姓韓,膽子大,嘴也甜。
這天上午,老魏維修點來了個熟臉,是六隊西邊住著的老張,之前拖拉機壞過兩回,都是水貴給他修的。
老遠就聽見一陣「突突」的響聲,老張開著拖拉機晃晃悠悠的到了維修點。
水貴一見他,就笑著招呼:「老張,咋了?機器又鬧毛病了?」
「可不是嘛。」老張從駕駛座上跳下來:「皮帶打滑,一踩離合就突突響。」
水貴蹲下檢查了一圈,很快找出了原因:「皮帶鬆了,換根新的就成,三塊錢。」
「行,你弄吧。」老張站在一邊,老魏正從兜里掏出煙來遞給了老張。
水貴手腳麻利,三下五除二就把皮帶一換,試了兩把,機器順順噹噹地轉了起來。
他直起腰,正要收錢,老張走了過來,正準備掏錢,忽然又皺起了眉:「聲音咋還有點不對勁?」
水貴湊近聽了聽,臉上有點掛不住,是齒輪那塊兒鬆了,得拆開重新緊一緊,這活兒得再耽誤小半個鐘頭。
「老張,你再等一會兒,估計得一會兒。」水貴拿起扳手,重新蹲了下來。
老張臉色卻不太好看起來:「早咋不說清楚,這不是耽誤我的功夫嗎?我還等著用車呢!」
水貴悶頭解釋:「老張,這個毛病之前藏得深,剛才沒在意…」
話沒說完,老魏走過來問清楚了情況,笑著接過話頭:「老張,這事兒怪不得水貴,機器這個毛病藏得深,開始沒換皮帶聽不出來。不過你今天急著用,這時間耽誤了也是事實。這樣,皮帶的錢照算,後面這點兒活兒我不給你算工錢。」
老張頭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:「這咋好意思?」
「有啥不好意思的?」老魏擺擺手:「機器修好了,你趕緊忙你的,比啥都強。」
老魏說著,又遞上了一支煙,老張沒再說啥,蹲到一邊抽起了煙。
半個小時之後,老張滿意地開著拖拉機走了。
等人走遠,水貴有些不解:「老魏,這又不是咱的錯……」
老魏沒接他這話茬,只淡淡道:「你修的是機器,人家煩躁的是耽誤工夫,都沒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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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完,彎腰接著擰螺絲,沒再往下說。
水貴張了張嘴,想問這兩碼事咋能扯到一塊兒,可老魏已經不吭聲了,他只能自己悶頭琢磨。
這事兒過去幾天之後,有天早上,栓子急匆匆地跑進了維修點,一進來就告狀:「魏叔,水貴哥,石頭拿著水泵,去韓師傅那兒了!」
水貴心裡咯噔了一下,正要說話,卻見石頭沒多會兒又推著水泵過來了,嘀咕道:「韓師傅說這毛病他弄不透,讓我還是找你們,說你們手藝老到。」
水貴愣住了,接過水泵檢查,其實也不是啥大毛病,一個小時就修好了。
栓子在旁邊小聲嘀咕:「魏叔,韓師傅這不是傻嗎?自己攬不下的活,往外推?」
老魏沒抬頭,手裡的活兒沒停:「他那攤子小活兒多,風箱、水管、自行車鏈子,來錢快,可大機器他吃不准,弄砸了,往後這一片人就該說他手藝不行。這種活推給咱,他落個實誠,咱也不跟他搶那些零碎小活兒。」
栓子似懂非懂:「那他圖啥?」
「圖以後。」老魏就說了這三個字,沒再往下講,繼續幹著手上的活兒。
水貴沒吭聲,蹲下身繼續擰螺絲,心裡卻犯著嘀咕。
當天傍晚收工,水貴騎著車走了一路,腦子裡還想著老魏的那句話。
他怎麼也想不明白,韓師傅明明推了一個大活,咋還好像是占了大便宜?
他以前只覺得,誰手藝好誰就能站住腳,搶的都是同一撥活兒,誰跟誰都是對頭。可今天這麼一看,好像不全是這麼回事。
又過了幾天,一個人託了熟人過來,要修台柴油機,一開口就說:「魏師傅,錢先欠著,秋收後一塊兒算。」
水貴在旁邊聽著,覺得沒啥,鄉里鄉親的,欠一下也正常。
老魏卻沒馬上應,問了一句:「去年欠的那筆,結了沒?」
那人臉上訕訕的:「那都是小錢…」
「機器我給你看看。」老魏語氣沒變,「零件錢,你先備著。」
那人臉上有些掛不住,嘟囔了兩句「一個地方的人,這點忙都不幫」,還是開著機器走了。
水貴瞅著他的背影,忍不住問:「老魏,你咋記得這麼清楚,誰欠了多少?」
老魏沒答,轉身進了棚子,從工具箱底下摸出兩個本子。
水貴和栓子都湊了過去:一個封皮上歪歪扭扭寫滿了名字,翻開裡頭記著誰欠了多少;另一個是空白本子,老魏沒往開翻,隨手又塞回了工具箱最底下。
「這本是錢帳。」老魏拍了拍那本寫滿字的,又指了指空白那本,「這本,記的是人情。」
「那咋不寫?」栓子伸頭瞅了一眼,好奇道:「魏叔,你咋記得住這麼多人的事,誰家閨女出嫁,誰家老娘身體咋樣,你咋都門清?」
老魏笑了笑,沒接這話,反倒問了一句:「你也想學這個?」
栓子被問得一愣,撓了撓頭,嘿嘿笑道:「我就是尋思,咱們修機器,門道還真多。」
「先把手上的活兒干明白再說。」老魏把工具箱一鎖,語氣不輕不重的把這話堵了回去。
栓子訕訕地不吭聲了。
天快黑透了,栓子先騎車走了。水貴幫著收拾最後幾件工具,手上的動作慢慢慢了下來,心裡想了許多。
他這幾個月拆了修、修了拆,自認這片地界沒有他弄不明白的機器毛病,可老魏那本從沒寫過一個字的帳本,他到今天才算是頭一回看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