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後,月娥也開始忙了起來。水貴在家幫忙,兩個人緊趕慢趕,總算沒有誤了農時。
衛生點白天基本上都是處於關門的狀態,需要看病的要麼中午或晚上去月娥家裡找她,要麼跑到田間地頭去找。
不過自從她拿了鄉村醫生資格證之後,她感覺隊裡的人看她的眼神和對她的態度不一樣了。
以前,不管誰見了她,都是親熱的喊她月娥,現在,都改口叫沈醫生。
雖然她覺得這樣喊沒啥不對,可不知道咋的,她就是感覺隊裡的人都和她客氣了、疏遠了。
月娥一開始以為自己想多了,可日子一天天過去,她越來越能感覺到這種變化。
以前隊裡誰來衛生點,總會喊上一聲:「月娥,快給我看看。」
現在,他們只會站在衛生點門口,小心翼翼又客氣地問道:「沈醫生,你有空不?」
意思沒變,距離拉遠了。
沈醫生這個稱呼,本來是尊重,可月娥卻很懷念那個喊她名字的時候。
這天早上,月娥趁著水貴還沒走,提著衣服到塘里洗衣服。
剛走近,就聽見幾個女人一邊洗衣服,一邊議論。
張喜梅也在,月娥聽見有個女人問她:「喜梅,你家富貴的腰,不是找了月娥嗎?咋,沒去縣醫院啊?」
「沒呢,月娥說,去縣醫院一樣得排隊,誰去都一樣。」
她說著,嘆了一口氣:「我家富貴前陣子腰疼的更厲害了,沒辦法,我們去了公社衛生院。衛生院不能拍片子,隨便拿了些藥就回來了,一點作用也沒有,富貴的腰,疼的更厲害了!」
她拿起一件衣服,把皂角包進衣服里,一邊用棒槌捶著,一邊說道:「縣醫院咱不認識人,去了總也排不到號…唉,咱們鄉下人看個病太難了。你說,要是月娥肯幫忙掛個號,咱也不至於去排隊…」
旁邊的陳婆子撇著嘴,語氣酸溜溜的:「人家現在是醫生了,又有院長爹,只有咱們求她的份,人家才懶得跟咱們拉關係呢,咱們高攀不上。」
「也是啊,現在是不一樣了,以前多實在的一個人,現在見了誰都端著,總而言之,現在不是以前那個月娥了!」
旁人正說的起勁,卻聽見有人小聲嘟囔了一句:「人家也沒辦法,縣醫院哪能說插隊就插隊的?」這個聲音不大,被旁人的議論蓋了過去,沒人接話茬。
月娥看過去,是隊裡年輕的小媳婦,林小梅。
眾人七嘴八舌地說著,根本沒有人發現月娥就站在她們身後。
月娥把這些話都聽在耳朵里,心裡不是滋味兒,衣服也不洗了,提著桶又回了家。
水貴正拿著大掃把在掃院子,念恩和念安在院子裡搖搖晃晃地跑著,大黃嘴裡叼著念恩手裡掉下的半個餅子,搖著尾巴跑開了。
101看書①⓪①ⓚⓚⓢ.ⓒⓞⓜ全手打無錯站
「咋回來了?又是塘里那些個娘兒們瞎叨叨了?」水貴見她這麼快就回來,忍不住問道。
月娥沒說話,把桶和棒槌放在廊檐下,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。
水貴見她臉色不對,把掃把豎在牆角,走到了月娥身邊:「我一猜就是…是不是富貴那腰的事?」
月娥看向了水貴,聲音裡帶著些委屈:「水貴哥,我是不是變了?和以前不一樣了?」
「你當然還是你了,和以前一樣,還是那個實在沒心眼的傻丫頭。」水貴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她身邊,把懷裡的念安抱了起來。
「我剛去塘里洗衣服,聽見她們議論我了,說我是醫生了,高攀不起了,還說我端著…」
「張喜梅也在,富貴的腰疼的更厲害了,她心裡怨我沒幫襯…」月娥有些難過。
「幫襯?」水貴哼了一聲:「你要真去求了爹,往後大夥誰家有個頭疼腦熱的,是不是都得去找你爹?你爹是院長,醫院又不是他的,他顧得過來嗎?」
「這個理我知道,可聽著還是心裡難受。張喜梅肯定以為是我不幫,所以富貴的病才會越拖越嚴重…」月娥嘟囔著,心裡還是不舒服。
水貴沒再說大道理,只是把念恩也撈在了懷裡。兩個孩子懷裡扭來扭去,鬧得他說話都直打岔:「行了行了,走,咱吃早飯,吃完飯該幹啥幹啥。這倆小東西,一大早跟猴似的。」
月娥沒接話,拉過念安抱起來,跟著水貴進了堂屋。
粥已經溫在鍋里,水貴盛了兩碗出來,又拿了兩個窩頭。念安坐在小板凳上,窩頭啃得滿嘴渣,念恩不肯自己吃,非要月娥餵。
月娥餵著孩子,心裡那點疙瘩卻怎麼也散不開。她想起以前當衛生員那會兒,誰家有個頭疼腦熱,一聲"月娥"喊過來,她背著藥箱子就跑去了,也沒人跟她說啥客氣話,那時候她覺得,自己就是六隊的人,跟大伙兒一樣。
可現在,她想不通,咋就憑空多了這麼一層隔閡。
「水貴哥,我是不是應該去找我爹說說,讓他幫富貴想想辦法?」她終於還是沒忍住,問了出來。
水貴咬了口窩頭,慢悠悠道:「你這不是又繞回去了。你要真去求爹幫這個忙,往後村里人是不是都得知道?你幫哪個?」
水貴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,擦了擦嘴,餵了念安半碗粥,這才起身:「我去老魏那兒了,要是活兒不多,我早點回,你別多想啊。」
月娥低頭看著碗裡的粥,沒吭聲。
念恩這會兒吃飽了,趴在她懷裡迷迷糊糊要睡,她輕輕拍著孩子的背,心裡那點委屈總算壓下去了些。
水貴推出自行車,走到院門口,又回頭說了一句:「對了,我在修車點聽人說,公社來了一批盤尼西林,回頭有空你去瞅瞅,看能不能給衛生點添點兒。」
月娥點點頭,應了一聲,心裡盤算著,修車點的消息廣,看來得抓緊時間去公社看看。
吃完飯,她牽著念安和念恩,提著藥箱出了門,準備往衛生點去。
剛出門,遠遠就有人大聲喊著,聲音打著顫:「沈醫生,快…快救命…」
月娥嚇了一跳,扭臉看過去,只見一個三四十歲的男人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