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完年以後,富貴那邊的窯也搭起來了。
地方是他自己找的,就在他們家後山坡下面。年前趁著農閒,他帶著自己兄弟幾個忙活了一個多月,總算把窯口壘了起來。
選址時,富貴找過有亮,有亮覺得這地方可以,土的黏性也不錯,這更給了富貴信心。
春耕前他就開始做磚坯了。
每天一大早,他就帶著一家人在窯邊忙活,和泥、摔坯、晾曬,一樣不少。
隊裡有人誇他膽子大,也有人不看好,覺得他才跟著有亮幹了兩個多月,就敢自己開窯,怕不是想錢想瘋了。
這些話,張喜梅也聽了不少,回來學給了富貴。
富貴不當回事,依舊每天幹勁兒十足。
有亮把他知道的東西都教了,富貴並不認為自己比有亮差。雖然沒有經驗,但誰的經驗不是一點點摸索出來的?
這窯,是他自己選的路,成了,他的日子就會往前跨一大步。要是不成,也只能自己扛著。
春耕之後,老趙找到了有亮。
「你現在磚也有了,錢也夠買材料了,你要是蓋房,我老趙二話不說,過來給你幫忙。」
有亮看著後院那個砌了一半的地基,思索了好一會兒才說道:「老趙,三丫兒到現在都沒有一丁點兒消息,金妹現在一有空就出門找,現在家不像個家,這個時候我哪兒有心思去蓋房子?」
「我得先掙錢,我得保證金妹有資本在外面找孩子,這窯,咱還得燒。」
「行,你說咋干咱就咋干。」老趙點點頭。
「對了,我看富貴一家子開了春就在做磚坯,倒也像是那麼回事。」
有亮遞了一根煙給老趙,幫他點著:「他倒也是個能幹的。他家的孩子多,負擔重,急著掙錢在情理之中。」
老趙點上煙,吸了一口,看著有亮:「你不去看看?」
「不去了,他跟著咱做了這麼久的坯,應該沒啥問題。」有亮吸了一口煙,拍了拍老趙的肩膀:「走,咱去窯廠。」
兩個人拿著工具朝窯廠走去,路過富貴的窯廠時,有亮猶豫了一會兒,低聲跟老趙說了一聲:「過去看看。」
富貴看見有亮過來,趕緊放下手裡的模子,在桶里洗了洗手,順勢在衣服上蹭了蹭,從兜里掏出煙遞了過來:「有亮,你咋過來了?」
有亮接過煙,並沒有吸,而是蹲下來看著富貴做的磚坯。
脫模很漂亮,表面平整,棱是稜角是角。
老趙讚嘆道:「不錯啊富貴,這坯做的稜角分明,坯面也平整光滑,看來把有亮的手藝學到家了。」
聽到老趙誇獎,富貴有些得意,笑著看向有亮:「咋樣?我這泥比你那好弄。」
有亮沒說話,一手夾著煙,一手拿起一塊坯,在手裡掂了掂:「你這泥裡面是不是加了不少沙?」
「這都能掂出來?」富貴不相信似的看著有亮:「你真是老手,啥都瞞不過你。」
「廢話!重量不一樣我掂不出來?」有亮白了他一眼。
富貴笑了笑,點頭:「是加了一點,老覺得原來的泥太黏,不好脫模。」
有亮沉默了,把手裡的磚坯重新放下,站起身還是忍不住說道:「你這加了沙是好脫模。」
富貴正準備得意地炫耀自己能夠靈活運用有亮教的東西,誰知有亮接下來來了一句:「可是燒的時候容易裂。」
富貴不相信,有亮點上煙,又說道:「你現在看不出來,可等出來就晚了。」
「有亮,我跟著你幹了這麼久,裡面的門道也學的七七八八了,不是啥都不懂的門外漢。」富貴笑著道。
有亮無奈地笑了笑:「富貴,這窯你要是燒成了,是你的本事,不成,也是你自己的損失。但我看見問題不提醒,我這心裡過不去。」
等有亮走了,張喜梅問道:「富貴,要不要聽有亮的?」
富貴把嘴裡的煙吸了幾口,隨手把菸蒂彈了出去:「有亮覺得自己懂得多,可他忘了,他總共不也才燒了五窯,離老師傅還遠著哩。繼續干,我心裡有譜。」
張喜梅看了一眼走遠的有亮和老趙,扭頭對富貴說道:「不管咋說,他肯定比你有經驗,咱就按他說的重新弄唄。」
「這可不是別的,要是一窯磚壞了,咱這麼長時間就全白幹了。」
「咱也不是和誰置氣,咱忙了幾個月,一家子就盼著這個呢!」
富貴看了看和好的泥,又看向張喜梅:「要不,咱試試,一半按他說的做,一半還是按咱們之前的做,我倒要看看,他到底說的是真是假。」
富貴這句話說完,張喜梅也沒再勸。
她知道男人都有一股不服輸的勁兒。
尤其是富貴。
這些年,他一直覺得自己比別人差一截,好不容易有了一個能掙錢的門路,他不想剛開始就承認自己不如別人。
「那就試試吧。」張喜梅輕聲說道。
富貴點了點頭。
第二天,他把原來的磚坯分成了兩堆。
一堆按照有亮說的,減少了沙子的比例。另一堆,還是按照自己的想法來。
他嘴上說是試試,其實心裡還是憋著一股勁兒。他想看看,自己是不是非得一直跟在有亮後面。
做磚坯的日子很累。
每天太陽剛出來,一家人就開始忙活。
富貴負責摔泥,幾個孩子在旁邊遞工具,張喜梅則不停地搬運晾曬好的磚坯。
有時候累得腰都直不起來,可看著院子裡一排排越來越多的磚坯,富貴心裡還是高興。
他覺得,這就是自己的路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那些磚坯在太陽下面慢慢變硬,從外表看,兩堆磚坯幾乎沒有什麼區別。
富貴每天過去看幾遍,偶爾拿起來敲一敲,聽著那清脆的聲音,他心裡越來越踏實。
裝窯那天,富貴特意把兩種磚坯分開擺放,他還跟張喜梅說道:「等開窯的時候,你就知道了,到底是誰的法子更好。」
張喜梅沒說話,她看了一眼富貴,又看了一眼遠處有亮的窯廠。
她其實也不知道誰對,但她知道,有亮不會害他們。
窯門封上的那一天,富貴站在窯口前看了很久。
這是他的第一窯,也是他證明自己的機會。
另一邊,有亮正在窯廠里忙活。
老趙忽然問了一句:「你覺得富貴這窯,能成不?」
有亮手裡的動作沒停,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說道:「能不能成,得看他咋看這。這手藝是要下笨功夫的。」
老趙看他一眼:「那你覺得他這一窯成的機率有多大?」
有亮把手裡的磚坯碼整齊,沒直接答,只是說:「他要是真沉得住氣,把我說的那半窯用心做了,成一半應該沒問題,至於剩下的一半…」
他沒往下說,彎腰又拿起了竹弓。
老趙沒再問,兩人各自忙活起來,誰都沒再提這茬。
傍晚收工的時候,有亮站在窯口邊,望向富貴窯廠的方向,出了會兒神。
富貴封窯那天,他沒過去看。
這一窯磚燒的啥樣,得到開窯那天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