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國勝他娘從縣醫院回來,月娥並不知情。
那天讓周國勝拿著自己寫的紙條去了縣醫院,月娥就沒把這件事放心上。
畢竟,去了大醫院,要是有個什麼閃失,自己也沒辦法,不是自己不想救,而是條件限制,自己救不了。
這天早上,月娥剛準備領著倆孩子去衛生點,就聽見院門口有人在喊:「沈醫生,沈醫生,你在家嗎?」
月娥伸頭一看,只見周國勝提著個小竹籃,站在了院門口,旁邊還站著他爹。
「叔,周大哥,你們咋來了?大娘的病咋樣了?」月娥趕緊招呼道。
周國勝把竹籃子遞到了月娥面前:「沈醫生,我娘的病好了,才出院沒多久,一直都忙,沒來感謝你。」
老周頭臉色有些不自然地看向了月娥:「沈丫頭,那天是我這個老頭子不對,說話也不好聽,你別見怪。」
「這次要不是你堅持讓把我家老婆子送醫院,可能真的要出人命了。家裡也拿不出好東西,這二斤紅糖和幾個雞蛋給孩子吃。」
說著,老周頭從周國勝手裡接過竹籃子,遞給了月娥。
月娥趕緊推讓:「叔,我又沒幹啥,這些東西你拿回去給大娘補補身子,我家裡都有。」
老周頭按住月娥的手,鄭重地說道:「這東西你一定要收下,你要是不收,就是看不起我老周。」
周國勝也在旁邊幫腔:「是啊沈醫生,我娘特意囑咐我爹,一定要讓你收下,她說她這次可真的在鬼門關走了一遭。我們送去醫院的時候,把紙條給值班的護士,護士直接去找了沈院長,立刻就安排醫生,這都多虧了你。」
老周頭低下了頭:「醫生說要是再晚一些,就…就…」
老周頭說不下去了,他嘆息了一聲:「醫生說我愚昧,差點兒害死了自己老伴兒…」
月娥安慰道:「周叔,這不是回來了嘛,事兒都過去了,以後可別再信那些偏方了,那都是封建迷信。」
老周頭連連擺手:「不信了不信了,這次我可算知道了,還是要相信正規醫生。」
他把竹籃子放在了地上,扭頭就走:「你是我家老婆子的救命恩人,這點東西算個啥?不拿就是嫌少,瞧不起我。」
月娥笑了:「行,東西我收下了,籃子你們拿回去,這總行了吧?」
周國勝憨憨地笑了:「這樣我們心裡才好受一些,不然,我爹娘怕是好長時間都睡不好覺了。」
送走了周家父子,月娥的心情無比舒暢,儘管這次並不是她親自救的人。
這事傳到張喜梅耳朵里的時候,她正在塘邊洗衣服。
幾個女人圍在一起,說著周國勝家的事。
「你們聽說沒?周國勝他娘這次可兇險了。」
「聽說送到縣醫院的時候,人家沈醫生一張紙條,醫院馬上給安排了。」
「那可是縣醫院院長的閨女,這關係就是不一樣。」
有人看了一眼張喜梅,笑著問道:「喜梅,你家富貴當初腰疼,不是也想找月娥幫忙嗎?咋樣,她幫了沒?」
張喜梅手裡的棒槌停頓了一下,臉色變了變:「人家現在是沈醫生,爹是院長,跟咱們這些泥腿子不一樣了,我可不敢找她幫忙。」
旁邊女人聽出來她話里不對勁,問道:「咋了?你去找她,她沒幫?你咋說的?」
「我能咋說?」張喜梅心裡帶著氣,棒槌在石頭上捶的「邦邦」響:「我就讓她幫忙給掛個號,她就跟我說規矩。要是講規矩,我還找她幹啥?」
「唉,也是,就掛個號對月娥來說,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?」旁邊有人拱火道。
張喜梅心裡更不舒服了,她停下手裡的棒槌,扭過臉來說道:「是啊,就這么小一件事她都不答應,你看老周家,她直接寫紙條。」
「以前月娥啥樣?誰家有個頭疼腦熱,喊一聲她就去了。現在呢?說話都得先想想。」有人附和道。
「當然,人家現在有本事了嘛。」張喜梅故意把「有本事」三個字說得重了一點。
旁邊有人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
富貴晚上一進門,就看見張喜梅坐在灶房裡臉色不對,他隨口問道:「咋了?」
「沒咋。」張喜梅的語氣很沖。
「沒咋你這臉拉的比驢臉都長?」王富貴瞥了她一眼,舀了一瓢水洗臉洗手。
張喜梅把火鉗往地上丟的「咣當」響:「我就是覺得,有些人現在眼睛長頭頂上了。」
富貴一聽就知道她說的是誰:「又說月娥?她又咋了?」
「你說她咋了?」張喜梅瞪了他一眼:「你的腰疼成啥樣了,晚上覺都睡不好,我就讓她幫忙掛個號,她倒好,跟我講醫院規矩。」
富貴把洗臉巾擰乾,掛在了洗臉架上,皺了皺眉:「她講規矩也沒錯啊?」
「你也幫她說話?」張喜梅一聽就火了:「你知不知道,我拉下臉去求她還不是為了你?你倒好,還幫著外人說話。你是不是覺得人家現在是院長女兒,咱們高攀不起?」
「我什麼時候這麼說了?」王富貴的聲音也大了起來:「你這話說的越來越沒邊了。」
張喜梅一下子站起來,眼圈卻紅了:「我這不是心疼你嘛,你天天疼的直不起腰,我看了能不急?我求人不成,心裡憋屈,回來還得看你臉色!」
富貴愣了,火氣頓時消了大半:「行了行了,我知道你是為我好。這事兒,往後別再提了。」
張喜梅抹了把眼睛,沒再吭聲。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,屋裡安靜下來,只有灶膛的火噼里啪啦響。
這件事之後,張喜梅見到月娥時該笑還是笑,該打招呼還是打招呼。
「月娥,忙著呢?念恩念安最近長得可真快。」
甚至周國勝家的事,她還會夸一句:「月娥,還是你厲害,要不是你,那老太太怕是真懸了。」
可她在隊裡,只要遇到別人,她又會說:「人家現在是誰?縣醫院院長的閨女。以後咱們六隊誰看病,不得求她?咱們這些人啊,還是別想太多,人家不一定樂意幫咱。」
這天傍晚,我提著藥箱從衛生點回來,路過池塘,撞見張喜梅跟人說話,聲音壓得很低,可月娥還是聽見了。
張喜梅沒有看到她,還在跟人嘀咕:「…咱們這些泥腿子,高攀不上人家…人家家裡有大官…」
月娥腳步頓住了,站在原地,忽然感覺肩上的藥箱似乎變沉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