貨車司機的問話,讓水珍一時沒有反應過來。她愣怔了幾秒,忙點頭,臉上掛起了憨憨的笑容:「有,有吃的。」
司機看看桌子上的東西,一個瓷盆用一個木鍋蓋蓋著,不知道裡面裝的啥,旁邊倒是有碗筷,還有一個瓦缽子,上面搭了一塊乾淨的白棉布。
桌子上還有一個水壺,旁邊放有兩個搪瓷缸子。
爐子上也不知道是啥,
司機看了好一會兒,也不知道這賣的到底是啥吃的。
正準備問,旁邊的劉忠武終於反應了過來:「賣的有雞蛋、粥,還有饅頭,你要來點啥?」
「對對對,」水珍也反應過來,趕緊搬過來一個馬扎和一個方凳子:「大兄弟你坐,要吃啥我來給你盛。」
司機坐了下來:「來碗粥,再來兩個雞蛋,一個饅頭。」
「哎哎,好。」水珍有些手忙腳亂。
這些活兒她平時在家裡不少干,每天都在重複。可真正等把這些東西盛給一個陌生人,並用它換錢的時候,她的手竟然有些發抖。
劉忠武碰了碰她的胳膊:「別慌,就像在家裡一樣。」
水珍抬頭看了丈夫一眼,一顆心似乎定了下來,麻利地盛粥、撈雞蛋,裝饅頭,又盛了一小盤鹹菜絲端了過去:「大兄弟,給,嘗嘗。」
栓子在旁邊看著,悄悄拉了一把水貴:「水貴哥,賣出去了。」
老魏的臉上也帶上了笑容:「這個還真行。」
與此同時,韓師傅和他媳婦則頻頻朝這邊張望。特別是他媳婦兒,眉頭皺的緊緊的。
一上午,因為有了水珍這個小攤,過路的司機有了吃飯和喝水的歇腳點,老魏的修車鋪子倒是比平時忙了不少。
不是別的,是因為有的司機來吃飯,順便讓老魏看看車,有些小毛病順手就修了。而有的司機本來來修車補輪胎啥的,看見有吃的,再順便填飽肚子歇歇腳。
過了中午,水珍準備的雞蛋、饅頭,還有粥已經賣空了。
水貴替她高興:「姐,想不到你第一天出攤,竟然這麼快就賣完了。」
水珍更是激動的臉上都帶著紅暈,她一邊仔仔細細地捋好今天賣的零碎票子,一邊說道:「水貴,我也沒想到我一個跟泥巴打了小半輩子交道的農村婦女,也能憑著這個掙錢。」
「大姐,誰說農村婦女就不能自己掙錢了?領導人不是都說了,婦女能頂半邊天呢!」老魏開了一句玩笑。
晚上回到家,吃飯的時候,月娥問道:「大姐今天第一天出攤咋樣?」
提起這個,水貴倒是來了興致:「還真不錯,大姐今天準備的不多,過了中午就賣完了。」
「沒想到還真能賺錢,這一次,大姐夫算是找了一條好路子。」月娥端著碗,往嘴裡扒拉了幾口飯說道。
「是啊,以前咱們農民只能靠工分、靠種地,勞累一年下來,兜里掏不出幾個大子兒。現在好了,只要好好干,啥咱都可以試試。」水貴夾了一筷子菜,正要往嘴裡填,念恩卻揮舞著小手喊道:「爸爸…要…吃…」
「小饞貓,來,爸爸餵。」水貴把筷子上的菜送進了念恩的嘴邊。
小丫頭張大了嘴巴,像一隻嗷嗷待哺的小雀兒一樣。
念安在月娥懷裡,也伸著胳膊張著嘴要吃。
「好好,媽媽先把你給餵飽。」月娥拿起調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,餵進了他嘴裡。
她一邊餵一邊感慨:「大姐夫看著老實,話不多,這腦子真挺活。」
「沒辦法,劉芬馬上要去公社上初中,再過兩年劉超也該上初中了,他不想法子咋辦?地里的糧食都是靠天收,年景好還湊合,要遇上年景不好,家裡吃飯都得計劃著。」水貴把念恩抱懷裡,邊餵邊說。
月娥點頭:「現在政策好了,補輪胎修機器,賣個雞蛋、饅頭也能掙錢。以前這些誰敢想?」
「是啊,時代不一樣了!」水貴接話道。
逗了一會兒孩子,月娥忽然嘆了口氣:「水貴哥,衛生點現在我都不知道該咋辦了,昨天金醫生去了衛生院,可是卻沒有拿藥回來。衛生院那邊說,現在要買藥都得拿現錢,可是我們衛生點哪裡有現錢?只有帳本。以前衛生院還能賒點,現在他們也說帳上欠太多。」
她頓了頓,繼續說道:「找大隊,大隊說讓先記帳,秋後算帳。可有的人去年還記著帳呢!」
「藥櫃裡的藥越來越少,一些常用的藥還剩下一些,可也維持不了多久了。」
月娥低下了頭:「我才拿了資格證,可我不知道我還能幹啥…」
水貴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月娥的手腕:「別急,先看看情況。衛生點真有啥變化,咱再想別的辦法。」
水貴說完,月娥沒有馬上回答。
她低著頭,看著懷裡的念安。
孩子吃飽了,正抓著她衣角玩,小手一下一下地拽著,根本不知道大人嘴裡的那些事情意味著什麼。
過了一會兒,月娥輕輕搖了搖頭:「水貴哥,我不是怕沒飯吃。」
水貴愣了一下。
月娥抬起頭,看著他說道:「我就是覺得,我幹了這麼久衛生點的工作,要是真有一天衛生點沒了,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幹啥。」
水貴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知道月娥在意的不是那點補貼,也不是那張醫生的證明。
她在意的是,鄉親們生病的時候,第一個想到的人是她。
誰家的孩子發燒,誰家的老人摔傷,誰家半夜突然不舒服,都會有人敲響他家的門。
這兩年,她早就把那個小屋子,當成了自己的地方。
「你不是說過嗎?」水貴看著她,「只要能幫到人,幹啥都是一樣。」
月娥笑了一下:「可我總覺得,自己還有很多不會。」
第二天一早,她照常去了衛生點。
剛打開門,就有人抱著孩子急匆匆進來。
「沈醫生,快看看,孩子昨晚一直發燒。」
月娥接過孩子摸了摸額頭,又趕緊打開藥櫃。
可翻了一遍,她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。
原本放退燒藥的位置,只剩下幾個空瓶子。
她看著那個空出來的位置,愣了一會兒才說道:「退燒藥沒了,要不你抱去公社衛生院吧!」
這時,金醫生背著手走了進來:「先用草藥給他退燒。」
病人走後,金醫生坐在診桌後面,盯著藥櫃看了好一會兒:「昨天我又去衛生院問了一下情況。」
「咋說?」
「以後衛生點的藥,可能不能像以前一樣直接領了。」金醫生道。
月娥沒說話,她也不知道,這個衛生點還能撐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