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所有的人都沒有認出來,門口站著的是誰。
看這打扮,絕對不是隊裡的人,可是,馬家有這麼洋氣的親戚,怎麼之前沒有見過呢?
一時之間,院子裡所有的人都看向了門口的年輕女人。
這時,只聽馬老太喊了一聲:「有珍?」
她的聲音帶著試探,不確定。
有珍這才跨進了院子,快步走到馬老太身邊,一把拉住了她的手:「娘,是我,我回來了。」
院子裡的人這才認出來,來人正是有珍,只是,不再是他們認識的有珍了。
他們認識的有珍,身子單薄,皮膚有些黃,雖然眉眼長得好,但就像是常年鬧饑荒吃不飽一樣。
如今她的皮膚變白了,身子也比之前圓潤了一些,雖然還是瘦,但瘦的健康。
「原來還真是有珍,這咋穿成這樣?她從哪兒回來?」有人小聲問道。
「聽說前陣子走了,出去兩三個多月了吧,穿成這樣,看來在外面混的不錯。」有人語氣裡帶著羨慕,還有一絲絲酸。
「一個女人,能在外面混的多好?別不是幹了啥見不得人的事兒了吧?」
「別這樣說,女人咋了?女人就不能混好了?再說了,有珍是啥樣的人,一個隊裡的誰不知道?你們這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。」
一時,院子裡都是竊竊私語的聲音。
有珍才不管這樣,她徑直走到有亮跟前,從懷裡掏出十塊錢遞了過去:「二哥,今天是喜事,我自然也是要隨禮的。」
有亮愣了片刻,一把推了回去:「心意哥領了,這錢你拿回去,自己攢著。」
「哥,我有錢。」有珍把錢硬塞給有亮,掃了一眼院子裡的人,提高了音量:「我現在在縣城給一對小兩口帶孩子做家務,包吃住,一個月有二十塊錢呢。這是我掙的辛苦錢,也是乾淨錢。」
她把「乾淨錢」三個字咬的很重,剛才的風言風語她聽見了,用這話反擊那些嚼舌根的女人。
「好,哥收著,以後要是沒錢了,你只管跟哥開口。」有亮接過錢,遞給了李福海。
李福海在帳本上記下:馬有珍,十塊錢。
「有珍,閨女,」馬老太眼圈紅紅的,連忙拉著女兒坐到了一邊:「你這麼長時間也不知道捎個信回來,你兩個哥找了你幾天,可擔心死娘了。」
有珍握著她娘的手,微微笑著:「娘,我現在好得很,自己能掙錢了,你就放心吧!」
「這次是趁著休假,回來看看兩個孩子,他們從小到大沒有離開過我,挺想的慌的。」
馬老太緊緊拉著她的手,一臉擔憂地問道:「你是說你還要走?那兩個孩子咋辦?」
「娘,我會經常回來的,我要多掙錢,以後讓他們上好的學校,接受好的教育。」有珍的眼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光芒。
「那…滿福咋辦?」老太太還是忍不住問道。
「娘,滿福在家和我出去掙錢不衝突,都是為了這個家。」有珍看了看新蓋的房子,說道:「今天是高興的日子,咱先別提那些不高興的事了。」
她說著,把腳邊的包裹放在了窗台上,轉身進了灶房。
席面馬上要開始了,有珍開始幫忙端菜,給每張桌子遞菸酒。
秀娥看著她忙忙碌碌的身影,覺得有珍走的這段時間變化太大了。
她端菜的時候,大大方方的和人交談,臉上多了笑容。
從前那個沉默的有珍變得開朗了許多。
她忽然有些替哥哥滿福擔心起來,有珍比滿福小十歲,且長得好,以後見了世面,恐怕…
金妹也看出了有珍的變化,趁著在灶房裡忙碌的間隙,她悄悄問有珍:「縣城裡的活兒好找不?你是咋去的?是不是有人介紹?」
「找倒是好找,但得熟人介紹,我有一個小姐妹去年就去了縣城,前陣子她回來過一次,我就跟著她走了。」有珍邊幹活邊回答金妹的問話。
「挺好,看你現在這樣,挺為你高興的。」金妹看著她,由衷地高興。
這時,秀娥抱著彩鳳走了進來,盯著有珍看了一會兒。
有珍甩了甩手上的水,給秀娥搬來一把椅子:「大嫂,你坐。」
秀娥坐下來,看著她身上的黃色連衣裙,又伸手摸了摸料子:「這衣服穿在你身上真好看。」
有珍愣了一瞬,她以為秀娥進來是要質問她的,沒想到她第一句話會這樣說。
有珍不自在地笑了笑,伸手扯了扯身上的裙子:「這是雇我的那家女主人給的。她說我這次回家不能再穿的那麼寒酸,讓人看不起。」
秀娥聽出來了,有珍說的不是衣服。
而是在縣城這兩個多月,一個女人也可以靠自己的雙手,把日子過得不一樣。
「有珍。」秀娥看著她,輕聲說道:「你在外面挺好的。」
有珍抬起頭看她。
秀娥笑了笑:「真的,以前你總是低著頭,好像生怕做錯什麼。現在這樣挺好,人就應該有點自己的樣子。」
有珍看著秀娥,忽然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,她們兩個,本來應該是最容易互相怨恨的人,兩個人都嫁給了對方的哥哥,命運沒給她們選擇婚姻的機會,兩個人在換親的婚姻里過得都不輕鬆。
可這一刻,秀娥卻沒有責怪她。
有珍低下頭:「大嫂,對不起。」
秀娥伸手握住她的手:「好好的,說這個幹啥?」
有珍搖了搖頭:「我知道滿福這些年不容易。他人老實,也沒啥壞心眼。這場婚姻里我跟他都沒錯,可我就是覺得憋屈…」
她停了一下,聲音低了下來:「我這次出去,就是想知道,一個女人除了依靠丈夫,還能不能自己換個活法…」
秀娥沉默了,她看著面前這個小姑子,忽然想到了自己。
她又何嘗不是這樣?
嫁進馬家以後,她也曾經無數次想過,如果自己能有一條別的路,會不會不一樣。
「有珍,你回去以後,跟滿福好好說。」秀娥輕聲道:「他這個人雖然有時候想不開,但不是壞人。」
有珍點點頭,看向院子裡熱鬧的場景:「我知道,我這次回來,就是想把事情說清楚。」
喬遷宴結束以後,有珍沒有在娘家多留。她拿起自己的包袱,裡面裝著給孩子買的糖果、糕點,還有給虎子買的鉛筆和本子。
她塞給馬老太十塊錢:「娘,這些年我沒有孝敬你,這錢不多,你拿著。」
馬老太拉著她的手,把錢塞回她手上:「娘不要你的錢,只要你好好的就行。」
「娘,錢你拿著,我在外面幾乎不用錢。再說了,到月我就有工資,夠用。」她把錢硬塞給馬老太,轉身向外走。
馬老太拉著她的手,眼裡滿是不舍和擔憂:「回去以後,別跟滿福吵。」
「娘,我知道。」有珍笑了一下:「我不是以前那個有珍了。」說完,她轉身離開。
秀娥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有些複雜。
她不知道有珍這次回去,會面對什麼,但她知道,有些事情,躲不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