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亮家的房子終於蓋了起來,看著紅彤彤的磚瓦房,金妹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。
這是自打三丫兒失蹤後她第一次笑,這個家庭也第一次傳出了笑聲。
馬老太懷裡抱著小超,嘴裡喃喃著:「這個家…終於像個家了!」
喬遷宴這天,有發老早就過來幫忙。秀娥並沒有來那麼早,家裡還有彩鳳這個奶娃娃,彩霞也才兩歲多,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,她去了也幫不了多大的忙,還不如在家裡多編一會兒帽辮。
不幫忙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,老太太太偏心,眼裡心裡只有她的大孫子小超,對於這兩個孫女,她還是不太上心,秀娥不想自討沒趣。
隊裡來了不少人,有亮請了隊長李福海作為記帳的先生。
金妹臉上掛著笑,忙著招呼客人。今天既是喬遷之喜,也順便給兒子小超補辦幾桌酒。
院子裡擺滿了桌子,有人一進院子就讚嘆:「有亮,這房子蓋的氣派。」
他們說著,還伸出手去摸了摸紅磚:「還是得自己燒磚,看看這磚多結實。」
「那是,你沒看這小子天天都守著窯,恨不得長在窯上。」一句話逗的眾人哈哈大笑。
有亮撓著頭憨笑。
李福海坐在桌子後面,面前攤開一張紅紙。
「張大山,錢兩塊。」
「富貴家,錢五塊。」
「胖嬸家,五斤大米,二尺粗布…」
幾個嬸子圍著馬老太看孩子。家裡從來沒有這麼多人,小超瞪著圓溜溜的眼睛東瞅瞅西看看,模樣嬌憨可愛。
「這孩子,越長越像有亮了,看看這眉毛、這鼻子,還有這嘴巴,活脫脫一個小有亮。」
胖嬸兒在旁邊笑道:「馬嫂子,當初金妹暈倒在你家柴禾垛,我就說留著給有亮做媳婦兒,你看看,如今給你家添了個大胖小子,你說,你是不是得感謝我?」
馬老太笑的嘴都合不攏:「那是,那是,以後讓我這大孫子也喊你一聲奶奶!」
「哎,今天你這邊這麼熱鬧,咋沒看見秀娥啊?」胖嬸兒眼睛在院子裡踅摸一圈問道。
「有發早就來了,秀娥家裡還有個小的,就沒指望她來幫忙。」馬老太雖說心裡有些不舒服,但還是為秀娥辯解了一句。
這時,馬老太聽見有幾個女人坐在桌子旁小聲議論:「這心也夠大的,孩子都少了一個,還有心思在這兒辦酒呢!」
「誰說不是呢?哎,我可聽說,有人在公社附近看見過三丫兒。」另一個婦女聲音壓的很低,但馬老太還是聽見了。
她的心裡「咯噔」了一下,難不成那家人還帶著三丫兒出來瞎溜達?
另一個婦女急忙好奇地湊近了些:「你聽誰說的?真的假的?」
「這個…我也說不清楚,我也是聽隊裡有人說,不過也不敢確定,可能看錯了吧。」剛才那個婦女又補了一句。
「要說他們家也是的,總也不得安生,你們知道不?前陣子有珍也跑了。」
「啊?她和秀娥是換親,她跑了,那秀娥咋辦?」
「你們沒看秀娥今天到現在也沒來…」
馬老太聽她們越說越起勁,臉色變得難看起來。她先拿眼睛瞅了瞅身邊的胖嬸幾個人,發現她們一邊逗著小超,一邊在扯一些閒話,沒人注意那幾個女人說閒話。
她猛地扭頭看過去,目光在她們幾個身上掠了過去。
幾個人感覺到了馬老太的目光,訕訕地沖她笑了笑,便沒再說話。
馬老太的心裡卻不平靜起來,如果三丫兒真被隊裡的人看見,遲早會傳到金妹耳朵里。
她想起房子蓋好時,金妹指著一間屋子對有亮說道:「這間屋子誰也不能住,三丫兒要是回來,這間屋子就是她的,我要給她留一間。」
這些日子,金妹雖然不出去找三丫兒了,但她明顯跟以前不一樣了:每天不停地幹活,丟了這就是那,不讓自己閒下來。
有時候馬老太看見金妹夜裡不睡覺,在院子裡坐著發呆。尤其是有珍出去杳無音信之後,她也算理解了金妹的感受。
可不管咋說,三丫兒在那家沒有遭罪,日子比家裡強,而且她知道三丫兒在哪兒,大不了以後有時間再去看看。
這樣一想,她的心裡又好受了一些。
馬老太收回思緒,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。
這時,秀娥一手抱著彩鳳,一手牽著彩霞過來了,小寶跟在秀娥後面,一進院子就去找大丫兒和二丫兒。
金妹看見小寶,趕緊抓了一大把糖塞進了小寶的口袋裡:「乖孩子,這些糖裝兜里,別給你娘發現了。」
小寶捂住自己的口袋,轉身拉住了二丫的手,衝著金妹嚷道:「誰稀罕你的糖?」說完,拉著二丫兒就跑。
金妹捧著那把糖,一時有些發愣,這孩子現在越來越排斥她了,是不是大嫂在他面前說了啥?
她還沒有來得及多想,就聽見灶房那邊有人喊。
她應了一聲,把糖裝進自己兜里,朝著灶房走去。
秀娥找了個地方坐下,懷裡的彩鳳不知道咋了,一直哼哼唧唧的。
秀娥抱著孩子坐在那裡,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,心裡卻有些說不出的滋味。
以前她也想過,有一天自己能住進這樣的房子。
可如今,她住的地方還是那個小院。
她看了一眼金妹,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,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就在這時,院子裡的聲音忽然小了一些,有人朝著門口看去:「這是誰?」
秀娥也順著眾人的目光望過去,只見院門口站著一個女人,她沒有像隊裡的女人一樣穿著灰撲撲的舊衣裳。
她的身上穿著一件合身的黃色連衣裙,腳上是一雙乾淨的涼鞋,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。
她站在門口,手裡拎著一個小包袱,看著院子裡滿滿當當的人和桌子,似乎有些猶豫。
院子裡的幾個婦女忍不住小聲議論起來:「這是誰啊,不是咱們隊裡的人。」
「不認識,是不是金妹那邊的親戚?」
那女人沒有理會旁人的目光,只是站在那裡,靜靜看著才蓋起來的紅磚瓦房。
過了片刻,她邁開腳步,朝院子裡走了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