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著錢大鳳的囉嗦,馬保田也煩的不行。
他猛吸幾口旱菸,在門檻上磕掉了煙鍋里的灰,起身別在了褲腰上,背著手出去了。
錢大鳳見這人不理她,起身往外走,便喊道:「你又去哪兒?」
「聽你絮叨的煩,出去透透氣。」馬保田沒好氣地回了一句。
他心裡惱的是自己兄弟保良,覺得保良回來裝窮,就是防著他們這些自家人。
你說你有錢就有錢唄,你幾十年沒回來了,我還能惦記你的錢?回來穿的破破爛爛,讓誰看了都以為你在外面過不下去了。
結果這才多久?
又是娶媳婦又是買車的,這樣不是戲耍我們嗎?
早知道是這麼回事,咋的也不會讓錢大鳳這樣說你啊?
他越想越憋屈,背著手在村子裡漫無目的地走著。
不知不覺,他竟然轉到了保良住的地方。庫房門口果然停著一輛四輪拖拉機。
這會兒天已經擦黑,庫房裡的燈是亮著的,昏黃的光照在拖拉機上,車身的漆面上泛著一層舊銅的暖光。
保田看了看,車不算新,車身也有鏽。就這麼個東西,要這麼多錢?
他盯著看了半天,邁著步子就走到了拖拉機跟前,還是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。
保良坐在灶屋裡燒火,鳳英在切菜,兩個人正說著話,聽到外面有動靜,保良起身走出屋子。
見馬保田正站在拖拉機旁,忙打了招呼:「二哥,你咋過來了?」
鳳英手裡還拿著菜刀,見了保田也忙招呼道:「二哥來了?快進屋坐,外面挺冷的。」
保田把手從拖拉機上縮回來,沒動,看著保良,語氣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怨氣:「老三,你出去這麼多年,是不是對家裡人已經沒有了感情?」
保良有些莫名其妙:「二哥,你這話是啥意思?」
鳳英見保田語氣不太好,忙推了推保良:「讓二哥進屋坐,有啥話進屋說。」
她轉身進了灶屋,繼續切菜。
小雪忙往灶前挪了挪,坐著燒火。
保田並沒有進屋,他把保良從頭到腳看了一遍,憋了半天,還是把話說了出來:「既然買車都有錢,那為啥回來的時候還要裝成要飯的模樣?」
你裝窮,結果我自己卻成了別人眼裡的笑話,要是知道你不是真窮,你二嫂也不會怕跟你來往。
保良苦笑:「二哥,你想想,我那麼遠回來,身上揣著錢也不安全,穿破一些,別人也不會惦記我。」
他又補了一句:「二哥,你別多想。」
保田冷哼一聲:「你還有啥瞞著我們?」
「二哥,我真沒有想著要瞞你們。我回來身上是有一些錢,但是不多。」
保良指了指拖拉機:「這個還借了錢的!」
「你剛回來,找誰借錢?」馬保田不相信。
他看著自己的這個三弟,只覺得他現在滿嘴跑火車,沒有一句實話:「現在有誰家裡能一下子拿出上千塊錢?」
保良解釋:「就是以前跟我們一起在外面闖蕩的朋友,這次也跟我一起回來了。」
保田聽完,臉色還是不好看。
他擺擺手:「你這樣做,就是防著我們,怕我們窮,沾上你了!」
「二哥,你看你這話從哪兒說起?」保良急著解釋:「你是我二哥,我咋會防著你?」
馬保田忽然就覺得寒心,自己窩囊了半輩子,日子一直過的緊巴巴,所以親弟兄都瞧不起。
但凡自己的日子稍微好過一些,保良也不會這麼防著他。
他越想越不是滋味,索性擺了擺手:「算了,說這些沒意思。」
他猶豫片刻,還是說道:「你要是還把我當二哥,就得幫幫你兩個侄子。」
「他們都三十多了,到現在還沒成家,以後你這個當叔的,能拉拔一下他們就拉拔一下,他們會記你的恩的。」
說到這裡,他看了一眼灶屋裡的鳳英娘兒倆,壓低了聲音說道:「你也這個年齡了,能不能生還不知道,鳳英跟你過日子,人家養老送終有親閨女,你以後咋辦?留個心眼…」
這番話說出來,保良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。
「大哥,鳳英跟了我,小雪就是我閨女。你咋能這樣說呢?以後這話不要說了,讓鳳英聽見不好。」
他看著保田:「當然,侄子也是親的,都是一家人,以後只要我能幫的,我一定儘自己的能力來幫他們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話都說到這了,保田也不好再待下去。他轉身準備回家:「我也不多說,親疏遠近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。好不容易掙的錢,不要好了外人。」
他說完,背著手自顧自離去。
保良看著保田的背影,半天沒動。
他心裡多少還是有些不是滋味。
回來這些天,他也感覺到了,大嫂和有亮是真心待他。
結婚這麼大的事,只有大嫂一家子來幫忙。
布置房子、編秫秸箔、借桌椅板凳,鍋碗瓢盆、擇菜做飯、洗洗涮涮…哪一樣都沒落下。
因為時間緊,有發和有亮兄弟倆丟了自己手上的活兒,全身心地投入到這場婚事中,恨不得多生一雙手。
再看二哥二嫂一家子,全程沒有一個人露面,直到正日子當天,卡著點過來吃席。
這些事情,他嘴裡不說,心裡都記著,要說他心裡沒有一點兒想法,那是說瞎話。
保田是他親二哥,不是旁人。他三十多年沒回來,原以為親兄弟到底是親兄弟,雖然分開了三十多年,但血緣里的親近,是改變不了的。
可回來以後,他才發現,有些東西已經變了。
特別是今晚二哥說的話,更是讓他覺得,自己當初回來時,沒有衣錦還鄉是一個正確的選擇。
如果自己回來時就把自己的底子亮出來,事情會不會又是另一副樣子?
但他不後悔。
親情,只有在你最不堪最落魄的時候,才能衡量出重量。
「發啥呆呢?」保良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,鳳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保良回過神。
鳳英走到門口,看了看外面,已經看不到馬保田的影子了。
「二哥走了?你咋沒讓他進屋呢?」
「哦,他就是來看看拖拉機。」保良若無其事地問道:「飯好了?」
鳳英知道他不願意多說,也沒再追問,只是用圍裙擦了擦手:「好了,吃飯吧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