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這天,天還沒亮透,有發就起來了。
院子裡的水缸結了一層薄冰,他拿瓢把冰敲開,舀了半瓢涼水洗了把臉,凍得一個激靈,人也徹底清醒了。
秀娥從屋裡出來,身上還披著棉襖:「這麼早就去?」
「得早些。」有發彎腰把棉鞋帶子系上:「水抽下去還得幾個鐘頭,晚了魚弄不完。」
「早飯呢?」
「帶上,到了塘邊再吃。」
秀娥看了他一眼:「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湊合。」
說是這麼說,她還是轉身進了灶屋,給他裝了熱乎乎的蒸紅薯和煮雞蛋,還有幾個饅頭,又往軍綠色的舊水壺裡灌滿熱水。
「有亮不知道吃了飯沒有,你還是多帶一些過去吧。」秀娥用一塊乾淨的布包了好幾層遞給了有發:「揣在懷裡,別涼了。」
有發接過來,塞在了懷裡:「你晚會兒再來,塘邊冷,別來太早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秀娥應了一聲,便去餵雞餵豬。
早上的活兒也不少。
有發戴上雷鋒帽出了門。
外面的天才蒙蒙亮,一陣寒風颳過來,他縮了縮脖子,裹緊身上的棉襖。
草垛、屋頂、田埂上全壓著一層白霜,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,還有雞鳴。
走到生產隊倉庫的時候,有亮已經到了。
他正蹲在地上擺弄水車,嘴裡哈著白氣。
「這玩意兒放了些日子,我剛才又檢查了一遍。」
有發看了一眼。
「沒壞吧?」
「沒壞,就是木頭有些松,剛才我又緊了緊。」
正說著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兄弟倆抬頭一看,是小叔保良來了。
他手裡還拎著一副扁擔。
「小叔,你咋來了?」有發趕緊招呼。
「算著你們就該來了。」保良笑著說道:「今天干塘,我過來搭把手。」
有亮一聽就笑:「小叔,你現在可是忙人,你那四輪一天到晚跑,過來給我們幹活,不耽誤你掙錢啊?」
「你這孩子。」保良瞪了他一眼:「你哥養魚,我這個當小叔的來幫一天忙怎麼了?」
「行,行。」有亮笑道:「還是小叔疼侄子。」
有發也笑了:「走吧,先把水車弄過去。」
叔侄三個抬著水車往魚塘走。
木水車不算輕,三個人換著手,好不容易才弄到塘邊。
李福海已經在那裡等著了。
「福海叔,你咋來了?」有發問。
「我來看看。」
幾個人把水車架好,出水槽對著溝渠。
李福海上去踩了兩下。
木頭水車「咯吱咯吱」響了起來,水也跟著一股一股往外送。
「行了,還能用。」
李福海下來,把位置讓給有亮。
「你們輪著踩,別一個人硬撐。」
「知道。」
有亮、有發和保良三個人輪換著來。
天慢慢地亮了。
塘面安安靜靜的,只有水車不停響著。
有發踩得額頭微微見汗,便停了下來。
「歇了口氣,吃點東西再接著干。」
他坐在塘埂邊,掏出秀娥給他準備的紅薯、雞蛋還有饅頭。
一打開,裡面還冒著熱氣。
「來,小叔,有亮,咱們歇歇,吃點東西。這抽水是個力氣活兒,吃飽了才有勁兒。」
有亮早就餓了,伸手拿了一個紅薯。
保良也坐了下來:「我也正好餓了。」
有發給他遞了一個。
三個人坐在塘埂邊,吃著熱乎乎的東西。
有亮咬了一口紅薯:「這東西還是熱的好吃。」
保良笑著吃了一口饅頭:「天兒冷,吃口熱乎的,比啥都強。」
有發也低頭吃著。
水面已經退下去了一些,水裡的魚卻沒有多少動靜。
太陽慢慢升起來,塘梗上的枯草上沾了不少霜,太陽一照,泛著瑩瑩的光。
吃到一半,有亮忽然抬了抬下巴,指著水中間。
「你們看。」
有發和保良抬頭看了過去,只見塘中間有一條魚突然甩了下尾巴,銀白色的肚皮閃了一下,接著鑽進了水裡。
有亮笑了:「這魚長得不小了。」
有發心裡也跟著動了一下,嘴上卻說道:「水還深,看不准。」
保良眯著眼看了一會兒:「等水淺了就知道了,我看著魚不小。」
又過了一陣,三個人把手裡的東西吃完,便重新上了水車。
村里人頭幾天就聽說有發家今兒捕魚,也都陸陸續續過來看熱鬧。
小寶跑在最前頭,一到塘邊就扯著嗓子喊:
「爹!魚呢?」
「你站遠點!」
有發回頭說道:「別往塘邊擠,一腳滑下去我可不撈你。」
幾個大人都笑了。
有人背著手站在塘邊,看著越來越淺的水面:「有發,你這塘今年弄得不錯啊。」
「魚還沒弄出來,還不知道呢。」
「你還謙虛。」那人指著水面:「你看這魚花,一片一片的,少不了。」
有發只是笑。
水慢慢淺了下去,魚也開始沉不住氣了。
這裡一條翻個身,那裡一條甩下尾,水面不時傳來一陣陣「啪」「嘩啦」的響聲。
突然,一條草魚猛地從水裡躥起來半截身子,又「嘩啦」一聲落了下去。
岸上的幾個孩子叫了起來。
「好大的魚!」
「我也看見了!」
「比我胳膊都長!」
這時,秀娥提著筐子,筐子裡放著一桿大秤過來了。
「娘!」
小寶看見秀娥來了,趕緊跑過去,指著塘里:「娘,裡面好多魚!」
「你慢點。」秀娥叮囑道。看著小寶今天的樣子倒是和以前一樣了。
秀娥暗暗嘆口氣,要是一直這樣就好了。
看了小寶一眼,她的眼睛又朝塘里看去。
剛好一條大些的魚在淺水處翻了一下。
秀娥愣了愣。
「有發。」
「咋了?」
「魚有這麼大了?這真是咱養的?」
有亮在旁邊笑了:「大嫂,不是你家的,難道還是別人家的?」
秀娥沒搭理他,只盯著水裡。
過了一會兒,她才說道:「這才幾個月,咋長這麼大了?」
有發笑道:「放苗那會兒你不是還問,年底能長多大嗎?」
「那時候才這麼長。」秀娥用手比劃了一下:「沒想到現在竟然長這麼大。」
「天天割草喂,能不長麼?」
秀娥看著水裡的魚,臉上的笑意慢慢出來了。
「看來還真沒白忙。」
塘里的水已經只剩中間一片,塘周的泥底露了出來,魚全往低洼處擠。
有發把棉褲腿捲起來,脫了棉鞋,換上了黃膠鞋,又纏上稻草。
秀娥一看就急了:「你真要下去?」
「不下去咋弄?就這一會兒。」
「這麼冷的天。」
「你把火燒旺一些,等會兒上來烤火就是了。」
有亮已經先下去了,腳剛踩進泥水裡,便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「我的娘,這水跟刀子一樣。」
旁邊頓時笑成一片。
「剛才誰還說不冷?」
「少廢話,趕緊下來幫忙!」
有發和保良也跟著下了塘。
塘底的泥很軟,一腳踩下去,整個腳都陷了進去。
幾個人咬著牙,抬著網,一點一點往中間圍。
剛開始還沒什麼動靜,等網越收越緊,水面突然亂了起來。
「有魚了!」
岸上的孩子又叫起來。
網裡的魚不停撞著網,在淺水裡撲騰著,泥水濺得到處都是。
「有亮,慢點!」有發喊了一聲:「別讓魚鑽跑了。」
幾個人一起用力,網越來越重。
等拖到岸邊,魚一下全翻騰起來。
草魚、白鰱、花鰱擠在網裡,尾巴噼里啪啦地拍著水。
岸上一下炸開了鍋。
「嚯!真不少!」
「這條大!」
「慢點,別跑了!」
有發顧不上擦臉上的泥,趕緊招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