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恩回到家的時候,蔣政青還沒回來。
餐廳,傭人把晚飯端上桌。
她的丸子頭在許季寒的床上壓過,又被晚風吹了一路,髮絲從發圈裡掙脫出來,散在臉側。
蔣政青竟然還沒回來?
她脫了外套,傭人很有眼力見的迎上來,把外套接了過去,她拿起手機,撥了蔣政青的號碼。
響了很久後,那頭才接起來。
聽筒里傳來蔣政青的呼吸聲。
比平時重,比平時急,像是剛做完什麼體力活,桀驁低沉的嗓音里夾著喘息,又被他很刻意的壓了回去,像是不想被她察覺。
「我晚些回去,你乖乖吃飯,不用等我。」
幼恩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一下:「蔣政青,你在幹什麼?」
「有點事。」
蔣政青一時沒出聲,隨後,是一聲嘆氣。
「別亂想。」
「好吧,」他不說,她也不問,抿唇道:「我讓人給你留飯。」
掛了電話,她把手機擱下,準備吃飯,餘光察覺到什麼,偏頭往樓梯那邊看過去。
下一秒,對上一雙淡漠安靜的眸子。
白崇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兒,一隻手搭在樓梯扶手上,過分的白,過分的安靜。
那雙深棕色的眼瞳,在她看過去的那一秒彎起來。
「姐姐回來了?」
他依舊熱切,依舊一副純情乖巧面具。
幼恩嗯了一聲,整理了下領口,免得再被誰看到身上痕跡,麻煩。
晚飯很豐盛。
黨參烏雞湯,清蒸東星斑,松露炒蘆筍,一小盅冰糖燕窩擱在她手邊,還冒著熱氣,都是她愛吃的。
也是老太太讓人按著她的口味備的。
白崇祐在她對面坐下,拿起公筷給她夾了一塊魚肉,放在她碗邊的小瓷碟里。
又舀了一勺松露蘆筍,擺在魚肉旁邊。
每一樣都擺得整整齊齊。
和他外表一樣,乖巧,懂事,愛她。
幼恩沒動他夾的菜,也不搭腔,晾著他,隨他去,總有他裝不下去的那一天,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,腦子裡還在轉另一件事。
她躺在許季寒身邊時很容易就睡著。
上次也是,這次也是。
似乎每次和許季寒單獨待在一起,她都會犯困。
困得自然而然,困得毫無防備。
白崇祐目光在她心不在焉的神色上掃過,然後落在她碗邊那些菜上。
他夾的,她一口沒動。
他保持微笑:「姐姐今天去哪了?」
幼恩抬眼看他,嘴裡還嚼著半口蘆筍,語氣很敷衍:「見一個朋友。」
「什麼朋友?我見過嗎?」
他笑起來,眼睛彎彎的,淚痣跟著往上揚,乖得像一隻剛被領回家的流浪狗。
幼恩突然很想笑,他跟陳京年還真是兩個極端。
一個整天帶笑,一個見誰都不笑。
「前男友。」她答。
白崇祐喝水的動作緩了緩。
她不想吃了,人站起來,看了他一眼:「你沒見過。」
說完,上樓,直到她身影消失在樓梯口,白崇祐才收回目光,眉梢輕輕一挑。
沒見過嗎?
未必哦,姐姐。
他垂眸,繼續吃自己的飯,很慢,一勺一勺地吃,每口都嚼很久。
最後,把她碗邊瓷碟端了過來。
魚肉還在,松露蘆筍也還在,都涼了。
他把它們一一吃掉,一口一口,吃得很認真。
傭人在旁邊看著,面面相覷。
誰也不敢出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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浴室里,水汽氤氳。
鏡前,幼恩抬手把鏡子上的霧氣抹開一道縫。
鏡面里映出一張被熱水蒸得泛粉的臉。
眉眼精緻,皮膚白裡透紅,水珠從鎖骨滑下去,一路沒入腰際。
她左胸口那裡,有一個紅紅的痕跡。
不重,至少弄出來的人,還顧及著她的感受,不至於弄疼她。
這個地方,王紹清碰是碰了。
但她確定,王紹清咬的不是這裡。
那怎麼回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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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浴室出來,手機屏幕亮著,一條未讀消息。
陳京年:「跟白崇祐相處的怎麼樣?」
她一邊擦頭髮,一邊拿起手機,打字發過去:「他很好,特別乖,我覺得你對他有偏見,我挺喜歡他的。」
一連幾句,對白崇祐的肯定。
發完,她把手機往床上一扔。
真想知道陳京年看到這條消息時的表情,會不會急,會不會終於捨得從那座紅牆大院裡出來。
消息很快回復,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她看了一眼,沒點開,晾著。
他們兄弟倆,她現在一個都不想理。
-
第二天一早,蔣政青又出門了。
他半夜才回來,她睡得迷迷糊糊,只感覺到一隻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開,嘴唇在她額角貼了一下。
早上醒來,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。
她連他人影都沒見著,躺在床上緩了好半天,才把這口氣順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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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今天不打算在餐桌上跟白崇祐周旋,換了件毛衣,拿了外套,快步往樓下走。
快到門口時,被傭人叫住了。
「小姐,」傭人小跑過來,「白家那位要見您。」
幼恩腳步頓住,回過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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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房,門窗緊閉。
白家姑爺靠坐在床頭,才兩天,人比認親宴那天憔悴不止一點,下巴上冒著一片青灰的胡茬。
他聽見門響,抬起頭。
片刻,慢慢坐直了身子,目光在幼恩臉上停了很久。
「你比白崇祐還像武羨夫人的後代。」
他的聲音沙啞,像喉嚨里卡著一團干棉花:「眉眼,神態,連走路的姿態都像……是我低估你了,你確實很像一個真正的武家人。」
幼恩在離床幾步遠的椅子上坐下。
把外套攏了攏,看著他,沒接話。
白家姑爺也看著她,沉默了一陣,忽然問:「白崇祐那小子,現在是不是很高興?你回來了,有人跟他同甘共苦,他有理由住在武家,白家的人也進不來,他一個人在這兒,自在得很吧。」
「他自在不自在,跟你沒關係。」幼恩說。
「跟我沒關係……」
白家姑爺重複了一遍,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紗布的手,又看了看這間四壁空空的客房,忽然笑了一聲。
自嘲,還有一股壓了很久的火氣,
「對,跟我沒關係!白家的人到現在沒來撈我,一個都沒來!我老婆,我女兒,我那幾個好兄弟,全在裝死,白家這幫人,冷血到骨頭縫裡!我替他們賣命這麼多年,到頭來連個送飯的都沒有。」
「你找我來,就是為了罵白家?」
她沒那麼多時間跟他閒耗。
「當然不是!」白家姑爺抬頭,眼睛裡冒出一點光,「我找你來,是想告訴你,許季燃的事,你真問錯人了!人不是我藏的,也不是我弄丟的!」
幼恩眉梢微微動了一下:「弄丟?」
「對!我女兒,白珊珊!」
白家姑爺說到女兒的名字時,語氣里的火氣消了大半,換上一種疲憊的柔軟:「她之前在趙家那小子身邊受了挫,年輕人,療愈情傷嘛,是把那個小明星帶回白家住過一段時間,我說她幾句,她不聽,說就是喜歡他那張臉。」
「我當時想,一個小明星,翻不出什麼浪,就沒再管。」
「但沒想到那小明星骨頭還挺硬,自己要偷跑!又被我女兒抓了回來!可千防萬防,還是沒能防住!」
「當然了,許季燃不是我女兒弄丟的,他是憑空消失的,頭天晚上還在客房,第二天早上人就沒了,監控什麼都沒拍到。」
「我女兒也找了他很久!」
「許季燃在白家的時候,有人對他做了什麼?」幼恩盯著他的眼睛。
「我對天發誓,我女兒可從來沒折磨過他!」白家姑爺信誓旦旦的說:「要真論起來,我女兒還算是救了他一命!」
「我只記得,我女兒跟我說過,許季燃剛到京城的時候,一群人跟蒼蠅見了血似的盯著他,要不是我女兒把他帶到白家,他一身血都能被抽乾淨,你知道什麼叫抽乾淨嗎?不是放血,是一點點抽乾淨!」
「要我說,這京城裡變態也真夠多!」
幼恩胸膛微微起伏著:「你女兒當時從誰手上把許季燃帶過去的?」
「我說了,我不知道,我女兒知道,她沒告訴我,我也沒問!」白家姑爺嘴唇微微發抖,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,「我要知道肯定告訴你!」
幼恩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所以你找我有什麼用?你給我提供不了任何有效信息。」
「你把我放了!我去找我女兒問清楚!」
白家姑爺跟她打商量,「你放心,我絕對幫你把折磨、覬覦許季燃的那群人找出來,交給你處置。」
幼恩盯著他看了會兒,忽然想到什麼,開口。
「那你呢,你有沒有覬覦過他?」
白家姑爺臉上的表情一僵。
幼恩臉色徹底寒下去,這群禍害。
-
從客房出來,幼恩臉色冷得像外頭的風。
傭人小跑著跟在她身後。
她頭也不回地吩咐:「他今天的飯斷了,水也別給。」
傭人一愣,還沒來得及應。
身後傳來白家姑爺掙扎著拍門的聲音。
「我……我只是聽說了,想嘗試!幼恩啊,到了我們這個位置,這種事情很普遍!等你年紀再大些,有了無能為力的事,你會理解我的!」
幼恩腳步沒停,冷冷往前走。
白家姑爺的聲音從門板後面擠出來,又急又慌:「再說,我也沒真對他做什麼!是,我是有想法!但那天剛好碰上白崇祐來他姑姑家,我還沒動手就被他打斷了……我……」
幼恩:「明天的飯也給他斷了。」
「……」
傭人低頭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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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廊外,寒風像刀子,天陰沉沉的。
幼恩穿過連廊。
在拐角處,猝不及防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。
老媼。
老媼看見她,頭低得快埋進胸口,是,她又回來了。
白家人送回來的。
她身後半步,白崇祐站在那,看上去是特意來等人。
幼恩的目光從老媼身上掠過。
老媼渾身一顫,頭埋得更低了。
「姐姐?」白崇祐開口,聲音輕飄飄的,被風一吹就散。
幼恩這才看向他。
他眼睛裡,說不清是什麼情緒,眼尾那顆淚痣,讓他無論做什麼表情都像是隨時會落下淚來。
他確實也愛落淚。
她嗯了一聲,抬步就走。
擦肩而過的一瞬,一隻冰涼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「姐姐,我可能要回白家了。」
白崇祐低頭看她,蒼白的臉上掛著一個近乎討好的笑,瞳仁潮濕,像雨夜窗台上化不開的水漬。
「你今天能不能陪陪我?」
幼恩看著他的眼睛,慢慢把手抽了回來:「抱歉,我朋友剛剛失去了親人,更需要我陪。」
白崇祐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褪去。
但手還保持著攥她手腕時的姿勢懸在半空,隨後,慢慢放下,垂在身側。
幼恩抬步要走,走了兩步又停住。
「對了,我今晚可能不回來。如果你有時間,替我轉告奶奶一句,讓她不用記掛我。」
說完,邁開步子。
一下一下,越來越遠。
白崇祐站在原地,眼瞳慢慢的轉,一直到她身影消失。
-
酒店。
幼恩到的時候,許季寒正在看劇本,目光落在她身上,眼底覆上一點柔和。
她仰著臉:「說了來找你,就一定會來。」
他抿唇,眼底微暖。
進了門,她把早餐袋子放在茶几上。
「一起吃早飯吧,許季寒。」
「好。」
幼恩脫去外套,他接過給她掛好,又轉身去倒溫水。
她手機沒電了,拿著手機去充電。
身後,許季寒把她帶來的早餐從紙袋裡一樣一樣拿出來。
專注,安靜。
就在這時,他擱在一旁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。
這時候,誰會聯繫他?
他思考片刻,停下手裡的動作,拿起手機,低頭看了一眼。
幼恩剛把充電線插好,回過身來。
就看見他站在原地,手裡握著那隻手機,臉色一點點冷了下去。
「怎麼了?」她問。
許季寒抬起眼,神色冷得像一塊被冰水浸過的玉石:「你還記得,我之前跟你說過,讓我監視你的那個人嗎?」
「記得。」
許季寒點點頭,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,然後抬頭看她。
「剛剛,他聯繫我了。」
幼恩靜了兩秒,已經猜到了一些事情。
「他又讓你幹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