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,端午節。
裴南葦本該在兩天前就啟程回涼州了。
行程是來之前就定好的——初三祭祖,初四歇一天,初五啟程。
但現在初五了,她還在幽州。
她的理由是「身體不適」。
丫鬟看不出她哪裡不適,只覺得王妃這幾天有些奇怪。
她吃得很少,睡得很少,話也很少。
經常一個人坐在窗前發呆,一坐就是一兩個時辰,連姿勢都不換。
丫鬟問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,她說沒有。
丫鬟問她是不是有心事,她說沒有。丫鬟問她要不要叫大夫,她說不用。
丫鬟不敢再問了。她是王妃,她說了算。
但丫鬟注意到了一件事——王妃看李長安的眼神變了。
以前王妃看李長安,像獵人看獵物,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玩味。
現在王妃看李長安,目光會躲閃,會飄忽。
會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看一眼,然後飛快地移開。
那種眼神,丫鬟見過。那是少女懷春的眼神。
但王妃不是少女了。
她三十六歲,是靖安王妃,是天下最有權勢的女人之一。
她不該用那種眼神看任何人,尤其不該看一個比她小十八歲的男人。
裴南葦自己也知道。她知道自己不該看,不該想,不該——
不該還留在這裡。
兩天前就該走了。
初四那天早上,她的行李都收拾好了,轎子停在門口,丫鬟扶著她上了轎。
只要說一聲「啟程」,轎子就會往南走,回涼州,回靖安王身邊。
但她說的是「再住兩天」。
丫鬟愣住了,隨從愣住了,連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她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句話。話已經說出口,收不回來了。
所以她留了下來。
這兩天,她把自己關在院子裡,沒有出門。李長安來請過安,她沒有見。
李長安讓人送了粽子,她沒有吃。
李長安派人來問她什麼時候啟程,她說「再說」。
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。她只知道,她不想走。
一想到要回涼州,回到那座冷冰冰的王府,回到那個不能碰她的男人身邊。
她的胸口就悶得慌,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。
不是因為她不愛靖安王。
她愛他,她尊敬他,她願意為他做任何事。
但他給不了她想要的東西——不是孩子,不是陪伴,不是溫情。
她想要的那個東西,她以前不知道是什麼,現在知道了。
但她不能要。
那個人比她小十八歲,是她丈夫的潛在盟友,是另一個女人的男人。
她的道德、她的身份、她的理智,都在告訴她——離他遠點。
但她的身體不聽話。
那天晚上的記憶,像一把火,燒在她腦子裡,怎麼都滅不掉。
她記得他手的溫度,記得他呼吸的熱度,記得他胸膛的硬度和心跳的頻率。
她記得自己發出的那些聲音,記得自己如何死死地抱著他,像是溺水的人抱著浮木。
她活了三十六年,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那樣。
那些東西,嘗過了以後,戒都戒不掉。用刀架在脖子上都戒不掉。
五月初五,傍晚。
李長安站在西苑的院子裡,手裡端著一碗雄黃酒,卻沒有喝。
端午節,王府里到處都掛著菖蒲和艾草,廚房包了粽子。
下人們分發了雄黃酒,到處都熱熱鬧鬧的。
但他心裡不安靜。
江柔從房間裡走出來,看到他站在院子裡發呆,走過去站在他身邊。
「想什麼呢?」她的聲音很輕。
「沒什麼。」李長安把雄黃酒遞給她,「喝嗎?」
「不喝。」江柔把手放在小腹上,低下頭,「大夫說了,不能喝。」
李長安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,停了一會兒,然後收回目光,他想起裴南葦。
那個女人看江柔肚子的眼神,那種羨慕,那種失落,那種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苦澀。
她想要一個孩子想了十年,得不到。
而他,一次就讓人懷上了。
「李長安。」
「嗯。」
「靖安王妃還沒走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為什麼還不走?」
李長安沉默了片刻。「不知道。」
江柔轉過頭看著他。「你不知道?」
「我真的不知道。」
李長安的語氣很平靜,但江柔從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線看出了他在撒謊。
她沒有追問。
她轉過身,走回了房間。
門沒有關,但也沒有開得更大。
那扇半掩的門,是一道不軟不硬的牆。
李長安站在院子裡,端著那碗雄黃酒,站了很久。月亮升起來了,又圓又亮,照得整個院子如同白晝。
他把雄黃酒潑在地上,轉身走了出去。
裴南葦的院子在東邊,和西苑隔著一道長廊。
李長安走過長廊的時候,腳步很快,快到趙鐵山差點沒追上。
「世子,」趙鐵山在後面喊了一聲。
李長安停下腳步。「別跟著。」
趙鐵山站在原地,看著李長安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,嘆了口氣。
他開始覺得,自己好像越來越不懂世子了。
院門沒有關。
李長安推門進去的時候,裴南葦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,手裡拿著一杯酒。
她沒有喝,只是端著,看著杯中的酒液發呆。
聽到腳步聲,她抬起頭。
看到李長安的瞬間,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酒灑了出來,滴在她月白色的裙子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「你來幹什麼?」她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李長安沒有回答。
他走過去,在她面前站定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月光從頭頂灑下來,落在她臉上,那張絕美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。
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「王妃為什麼還沒走?」他問。
「身體不適。」
「哪裡不適?」
「與你無關。」
「與我有關。」
裴南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低下頭,不看他的眼睛。
「李長安,你走吧。讓人看到你在這裡,不好。」
「沒有人看得到。」
「丫鬟——」
「我讓鐵山把人支走了。」
裴南葦攥緊了酒杯,指節發白。
她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。
她怕自己一開口,說出的話就不是「你走吧」。
李長安在她身邊坐下,沒有說話。
兩個人就那樣並排坐著,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。
夜風吹過,帶著菖蒲和艾草的香氣。
「裴南葦。」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不是「王妃」。
她的心劇烈地跳了一下,跳得她胸口發疼。她抬起頭看著月亮,不敢看他。「你走吧,求你了。」
李長安沒有走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。她的手很涼,涼得像一塊玉。他握緊了,她沒有抽開。
「你不走,我也不走了。」他的聲音很輕。
裴南葦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她沒有出聲,只是無聲地流淚,淚水順著臉頰滑落。
滴在他握著她的那隻手上,一滴,兩滴,三滴。
「李長安,」她的聲音沙啞,帶著哭腔,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?」
「知道。」
「我是靖安王妃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比你大十八歲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會害死我的。」
李長安沉默了片刻,然後說了一句讓裴南葦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。
「那就一起死。」
裴南葦轉過頭看著他,淚眼朦朧中,那張年輕的臉在月光下清晰得像刀刻出來的。
他的眼神很認真,認真得讓她害怕,也讓她心動。
她忘了是誰先動的。
也許是同時。
兩個人的嘴唇碰到一起的那一刻,裴南葦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她手裡的酒杯掉了,酒灑了一地。
她環住了他的脖子,他攬住了她的腰。
石凳太硬,硌得她腰疼,但她顧不上。
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里,他的手掌貼在她後背上,隔著薄薄的夏衫,那溫度燙得她渾身發軟。
「進屋……」她的聲音含糊不清。
李長安打橫抱起她,走進了房間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裴南葦聽到自己的心跳聲,咚咚咚咚,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。
她閉上眼睛,睫毛還在顫抖,但身體已經先於理智做出了選擇。
食髓知味。
這四個字,她以前不懂。
她以為那只是書上的一個詞,和「朝思暮想」、「魂牽夢縈」一樣,都是文人編出來騙人的。
現在她懂了。
那種東西嘗過了以後,真的戒不掉。
用刀架在脖子上都戒不掉。
燭火搖曳,映出兩道糾纏的影子。
窗外,月亮很圓很亮。
遠處,城牆上的火把在夜風中噼啪作響,守軍換崗的號子聲隱隱傳來。
一切都很遙遠,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情。
很久很久以後,一切歸於平靜。
裴南葦躺在李長安懷裡,頭枕在他的胸口,聽著他的心跳。
她的手指在他胸膛上無意識地畫著圈,留下淺淺的痕跡。
「李長安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不是個好女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問問為什麼?」
「不用問。」
裴南葦沉默了片刻,然後輕聲說:「我是故意的。」
李長安低下頭看著她。
「我故意沒走。我知道你會來。我等了兩天,從早等到晚,從晚等到早。我告訴自己,如果你來了,我就——如果你不來,我就走。」
李長安沒有說話。
「我都想好了。你不來,我就回涼州,這輩子再也不見你。你來了——」
她的聲音哽咽了,「你來了,我就不走了。」
李長安抱緊了她。
「裴南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是個好女人,我也不是個好男人。咱倆湊合過吧。」
裴南葦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笑得很妖,很好看,眼淚都笑出來了。
「誰跟你湊合過!」
她在他胸口捶了一下:「你有江柔,有柳如煙,還有那個白蓮教的聖女。你忙得過來嗎?」
「忙得過來。」
「不要臉。」
「要臉幹什麼?」
裴南葦笑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笑。
她應該哭的,應該後悔的,應該明天一早就收拾東西逃回涼州的。
但她沒有。
她就那樣躺在他懷裡,聽著他的心跳,覺得這輩子好像也沒白活。
窗外,月亮慢慢沉了下去。
遠處的天邊泛起了一抹魚肚白。
裴南葦閉上眼睛,嘴角帶著笑意,慢慢地睡著了。
李長安沒有睡。
他望著頭頂的帳幔,腦海中閃過很多念頭——江柔,柳如煙,白琉璃,寧秋婉,還有懷裡的裴南葦。
「媽的!」他輕聲說,「我好像真的不是個好東西。」
沒有人回答。
裴南葦已經睡著了,呼吸平穩,眉頭舒展,像一隻慵懶的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