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青州,過徐州,一路向南。
官道兩旁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了丘陵,從丘陵變成了山。
山不高,但很陡,一座連著一座,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,伏在大地上,一動不動。
李長安騎在馬上,望著遠處的山巒,心中盤算著路程。
按這個速度,再有二十天就能到京城了。
二十天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,夠發生很多事了。
他想起蓬萊仙島的白靈素,想起她那句「後會有期」。
總覺得那個女人不簡單,不是因為她美,是因為她太冷靜了。
冷靜得不正常,像一潭死水,沒有波瀾,沒有情緒,沒有破綻。
一個人如果沒有破綻,要麼是聖人,要麼是怪物。
他不信世上有聖人,所以她是怪物。
馬蹄聲突然變了。
二百鐵騎同時勒馬,動作整齊劃一,像一個人。
李長安抬起頭,看著前方,官道中央站著三個人。
兩男一女,都穿著白色的道袍,道袍上沒有花紋,沒有裝飾,樸素得像喪服。
他們騎在仙鶴上——不是普通的鶴,是那種比人還高、通體雪白、頭頂朱紅的仙鶴。
三隻鶴站在官道中央,擋住了去路,鶴喙微微張著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打量獵物。
三個道人看起來很年輕,二十出頭的樣子,但李長安知道,修道之人不能看臉。
他們的眼睛出賣了他們——那雙眼睛裡沒有年輕人的衝動和熱情,只有一種看透世事之後的淡然。
為首的是一個男道士,身材修長,面容清俊,眉如遠山,目若寒星。
他的腰間掛著一柄長劍,劍鞘是竹製的,樸素得像一根竹子。
但李長安注意到,那柄劍沒有劍穗,沒有劍飾,什麼都沒有。
一把沒有任何裝飾的劍,要麼是垃圾,要麼是神兵。
他能感覺到那把劍在呼吸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的在呼吸,劍身微微起伏,像一個人的胸膛。
這把劍,活了。
另一個男道士稍微矮一些,面容溫和,嘴角帶著笑意,像一團棉花,軟綿綿的,讓人想捏一把。
但他的手指很長,骨節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,那是一雙握劍的手,也是握筆的手。
他的腰間掛著一支筆,不是劍,是一支筆。
筆桿是白玉的,筆毫是狼毫,筆尖上還沾著墨。
不知道是真的墨還是殺過人之後留下的痕跡。
唯一的女子站在最右邊,面容姣好,眉眼如畫,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她的頭髮沒有束,披散在肩上,烏黑如墨。
她的道袍比其他兩人的寬鬆,但依然遮不住玲瓏有致的身段。
她的腰間掛著一把拂塵,塵尾是白色的馬尾,塵柄是紫檀木的,末端鑲著一顆碧綠的寶石。
她坐在仙鶴上,雙腿併攏,姿態優雅,像一朵開在雲端的白蓮。
三人三鶴,擋在官道中央,一動不動。
風吹過,道袍獵獵作響,鶴羽微微飄動。
那畫面很美,美得像一幅畫,但李長安知道,美的東西往往最危險。
趙鐵山的手按上了刀柄。「前方何人?為何攔路?」
為首的那個男道士——青聖,微微欠身,行了一禮。
「龍虎山青聖,奉師命在此恭候燕北王世子。這兩位是師弟青梅,師妹青香。」
「龍虎山?」趙鐵山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龍虎山,道教祖庭之一,和青城山齊名。
他聽說過,但從沒去過。
龍虎山的道士很少下山,下山必有大事。
今天三人三鶴,擋在官道上,不是路過,是專程來等的。
「請世子移步龍虎山,家師有請。」青聖的聲音很平靜,但不容拒絕。
李長安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青聖,又看了看青梅和青香,沉默了片刻。
「你師父是誰?」
青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那不是笑,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像是驕傲,又像是在說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名字。
「家師張天靈,龍虎山前掌教真人。」
趙鐵山的臉色變了。
張天靈?龍虎山前掌教真人,活了至少百年的老怪物。
傳說他早已突破了第十二境,甚至更高。
這種人,已經不屬於「江湖高手」的範疇了,他們是活著的傳說。
傳說要見世子,為什麼?
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張天靈想殺世子。
他們這二百人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。
李長安沉默了片刻。「張真人為什麼要見我?」
青聖搖了搖頭。「家師沒說。只說請世子務必上山一趟。有一件東西要交給世子,能保世子平安。」
「東西?什麼東西?」
「不知。」
李長安看著青聖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沒有撒謊,也沒有說實話。
他在斟酌,龍虎山的道士這個時候來找他,不早不晚,剛好在他進京的路上。
是巧合?還是有人安排的?如果是巧合,那未免太巧了。
如果是有人安排的,那這個人是誰?張天靈?為什麼?
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能拒絕。
不是因為打不過,是因為拒絕的代價太大。
一個活了百年的老怪物,你得罪他幹什麼?
「帶路。」李長安說。
青聖點了點頭,撥轉鶴頭,三隻仙鶴展翅飛起,在空中盤旋了一圈,然後緩緩向南方飛去。
它們飛得不快,像是在等車隊。
李長安催馬跟了上去,趙鐵山和二百鐵騎緊隨其後!
馬蹄聲如雷鳴,在山間迴蕩。
龍虎山在徐州以南,群山環抱,雲霧繚繞。
遠遠望去,山峰如劍,直插雲霄,山腰處有瀑布飛流直下,水聲如雷。
山腳下有一座石牌坊,上面刻著「龍虎山」三個大字,字跡遒勁有力,據說是前朝一位皇帝御筆親題。
牌坊後面是一條青石鋪就的山路,蜿蜒而上,消失在雲霧中。
三隻仙鶴在牌坊前落下,青聖翻身下鶴,對李長安做了一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「世子,請上山。馬車和護衛留在此處,家師只見世子一人。」
趙鐵山的臉色變了。「不行!世子不能一個人上去!」
青聖看著他,目光平靜。
「趙將軍放心,龍虎山不是虎狼之地。世子上山,是客,不是囚。」
趙鐵山還想說什麼,李長安擺了擺手。「鐵山,你留在這裡。我一個人上去。」
趙鐵山張了張嘴,想反駁,但看到李長安的眼神,他閉上了嘴。
世子看他的眼神,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他退到一旁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三個道士。
像一頭隨時會撲上去的猛獸。
趙鐵山說道:「世子,小心。」
李長安點點頭,無需多言,然後轉身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