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長安點了點頭,跟著青聖走上了山路。
石階很陡,有些地方幾乎垂直,但李長安走得很快,一步兩三個台階,面不改色。
青聖走在他前面,步伐輕盈,像踩在棉花上。
青梅和青香走在後面,一左一右,像兩朵移動的白雲。
四個人,一條路,走向雲霧深處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山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座道觀。
觀不大,青瓦白牆,樸素得像一個農家小院。
院門前有一棵老松樹,樹幹粗得三個人都抱不住。
樹冠遮天蔽日,把整個院子都籠罩在陰影中。
松樹下有一張石桌,兩張石凳,桌上放著一壺茶,兩隻茶杯。
茶還冒著熱氣,像是剛泡好的。
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道士坐在石凳上,手裡捧著一杯茶,正在慢慢地喝。
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,道袍上打著補丁,補丁的顏色和道袍不一樣,深一塊淺一塊,像一幅抽象畫。
他的頭髮全白了,白得像雪,梳成一個髻,用一根木簪別著。
他的臉上全是皺紋,像乾涸的河床,溝壑縱橫。
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兩顆星星,不像一個老人的眼睛。
倒像一個嬰兒的,清澈、透明、不含任何雜質。
張天靈,龍虎山前掌教真人,活了百年的老怪物。
青聖走到石桌前,躬身行禮。「師父,燕北王世子到了。」
張天靈放下茶杯,抬起頭,看著李長安。
那雙眼睛在他臉上轉了一圈,從眉眼看到下巴,從下巴看到脖頸,從脖頸看到胸口。
然後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感慨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像是在看一件找了很久終於找到的寶貝。
「坐。」他指了指對面的石凳。
李長安沒有客氣,走過去坐下。石凳很涼,涼得他屁股一緊,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他看著張天靈,沉默了片刻。「張真人,你找我來,什麼事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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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天靈沒有回答,他端起茶壺,給李長安倒了一杯茶。
茶水清澈透亮,泛著淡淡的碧綠色,一股清香撲鼻而來,不是花香,不是果香。
是一種很乾淨、很純粹的香,像是在深山老林里聞到的那種空氣的味道。
「喝茶。」張天靈說。
李長安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很苦,苦得像黃蓮,苦得他皺了皺眉。
但苦過之後,舌尖上泛起一股回甘,甜得很淡,淡得像初戀。
他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湯,沉默了片刻。「好茶。」
張天靈笑了,笑得很輕,像風吹過松針的聲音。
「世子年紀輕輕,殺孽卻不少。黑風谷二百條人命,濟南城徐昌海一條人命,還有那些在路上死在世子刀下的山匪、水匪、刺客,加起來怕是有三百條了。」
李長安端著茶杯的手沒有抖。「他們都該殺。」
「該殺不該殺,不是你說了算。」張天靈的聲音很平靜。
「但老夫今天不是來跟你討論殺孽的。老夫今天找你來,是為了給你一樣東西。」
他從袖子裡取出一枚玉佩,放在桌上。
玉佩是青色的,溫潤通透,上面刻著一個「張」字。
玉佩不大,只有拇指大小,但李長安能感覺到,那枚玉佩里蘊藏著一股龐大的力量,比林家的那塊玉佩強了不止十倍。
那是第十二境以上的力量,甚至更高。
「這是老夫的信物,你帶著它進京,沒有人敢動你。不是因為它有多厲害,是因為它代表老夫的態度。誰動你,就是動龍虎山。龍虎山雖然不如從前,但也不是誰都能捏的軟柿子。」
李長安看著那枚玉佩,沒有去拿。「張真人,你為什麼要幫我?」
張天靈看著他,沉默了片刻。「不是幫,是交易。」
「什麼交易?」
「如果將來你做了皇帝,讓龍虎山做國師府。」
李長安的瞳孔微微收縮 做皇帝?
他從來沒想過——不,他想過,但他從來不敢想。
因為想多了,會瘋。
但現在,一個活了百年的老怪物當著他的面,說出了這句話。
不是在開玩笑,不是在試探,是認真的。
「張真人,你覺得我能做皇帝?」
張天靈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「老夫活了兩百多年,見過三個朝代更替,見過七個皇帝登基。」
「每一個皇帝登基之前,都有人說『不可能』,但他們都做到了,不是因為他們是天命所歸,是因為他們比別人多了一樣東西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不要命。」
張天靈放下茶杯,「你比老夫見過的任何一個皇帝都不要命。所以老夫賭你贏。」
李長安沉默了,他看著桌上的玉佩,沉默了很久。
山風吹過,松針沙沙作響,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。
遠處,瀑布的聲音隱隱傳來,如雷如鼓。
像是在為某個即將到來的時代擂鼓助威。
「張真人,龍虎山現在是什麼處境?」李長安突然問。
張天靈的笑容淡了一些。「佛門勢大,道門衰微。天下佛寺遍地,香火鼎盛。道觀十不存一,門可羅雀。」
「當今陛下信佛,太后信佛,滿朝文武大半信佛,佛門說因果報應,說慈悲為懷,說普度眾生。老百姓愛聽這個,因為他們的日子太苦了,需要一個來世來安慰自己。」
「我道門呢?道門說有仇報仇,有怨報怨。老百姓不愛聽這個,因為他們報不了仇,也報不了怨。所以佛門越來越富,道門越來越窮。天下道門,只剩下龍虎山、青城山這幾家在苟延殘喘。」
他說得很平靜,像是在說別人的事,但李長安聽出了那平靜之下的不甘。
一個活了兩百年的老怪物,看著自己的門派一天天衰落,無能為力。
那種感覺,比死還難受。
「所以你要賭我贏。我贏了,龍虎山就是國師府,佛門再大,能大過朝廷?」
張天靈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。「世子果然是聰明人。」
李長安拿起桌上的玉佩,握在手心裡。玉佩冰涼,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把它收進袖子裡,站起身。「張真人,你的東西我收了。你的條件,我記下了。」
「不立個字據?」張天靈問。
「不用,本世子說的話,就是字據。」
張天靈看著他,沉默了片刻,然後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釋然。
「好。老夫等你。」
李長安轉身向山下走去,青聖、青梅、青香三人站在松樹下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盡頭。
山風吹過,松針沙沙作響。
「師父,他真的能贏嗎?」青香輕聲問。
張天靈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「不知道。但老夫這把年紀了,總得賭一把。贏了,龍虎山再活兩百年。輸了——」
他頓了頓,笑了笑,「輸了也不過是早死幾年。」
青香沒有再問,她看著那條蜿蜒的山路。
看著那個已經消失不見的黑色身影,沉默了很久。
山下,趙鐵山靠著馬車,手按在刀柄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山路的出口。
二百鐵騎呈扇形散開,弓上弦,刀出鞘,嚴陣以待。
看到李長安從山路上走下來,趙鐵山的心終於落了地。
他迎上去,把「斬岳」刀遞過去。「世子,沒事吧?」
「沒事。」李長安接過刀,掛在腰間,「走吧,趕路。」
車隊繼續前行,車輪碾過碎石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
李長安騎在馬上,從袖子裡摸出那枚玉佩,對著陽光看了看。
玉佩通透如玉,裡面隱隱有光華流轉,像是封存了一小片凝固的月光。
他握緊玉佩,想起張天靈說的那句話——「如果你將來做了皇帝,讓龍虎山做國師府。」
做皇帝,他想過,但不敢想,因為想多了,會瘋。
但現在,有人替他想了,而且不止一個。
從燕北到西涼,從西涼到青州,從青州到龍虎山,每個人都在賭他贏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贏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能輸。
趙鐵山騎馬跟在後面,從腰間解下酒囊,仰頭灌了一大口。
酒是烈的,烈得他齜了齜牙。
他抹了抹嘴角,把酒囊系回去,望著前方那面寫著「蓬萊仙島」的旗幟,又看了看世子腰間的玉佩,輕聲說了一句。
「這趟出門,怎麼盡遇到些神神叨叨的人。」
風吹過官道,捲起一地沙塵,車隊繼續南行,向著京城的方向。
那裡有皇帝,有百官,有太后,有皇后,有無數雙眼睛在等著看他的笑話。
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,但他知道,他必須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