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後的街道濕漉漉的，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桂花的香氣。
李長安從劉宅那條巷子裡出來，沒騎馬，一個人沿著長街往南走。
夜色已深，街上沒有行人，大周朝是不宵禁的。
此時，遠處偶爾傳來的更夫梆子聲，一慢兩快——二更天了。
他走得不快，腦子裡還想著剛才陳淑把臉埋進他胸口時的樣子。
那個女人像一隻受了驚的貓，明明害怕，卻又不肯從他懷裡離開。
他嘆了口氣，把這些念頭甩開，加快了腳步。
走到長街中段的時候，他停了下來。
前面的一棵槐樹下站著一個人，黑衣黑褲，臉上蒙著黑布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那人靠在樹幹上，像是在等人，看到他走過來，直起身子，朝他拱了拱手。
「足下可是燕北王世子？」
李長安的手已經按在了斬岳刀的刀柄上，目光掃過四周，確認沒有埋伏。
「是我。」
「有人想見您。」蒙面人的聲音不高不低，聽不出情緒。
「請世子隨我來。」
「誰？」
蒙面人沒有回答，只是側身讓開，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李長安看著他，沉默了幾息。他可以從這個人身邊走過去，當做什麼都沒聽到。
但如果對方真想動手，不會只派一個人來。
在長街上一戰之後，京城裡誰都知道，刺殺燕北王世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他鬆開刀柄，點了點頭。
蒙面人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，李長安跟在他身後。
兩人一前一後，穿過了幾條巷子，走了大約一刻鐘，來到一座宅子門前。
宅子不大，從外面看只有兩進，但院牆很高，門口掛著兩盞燈籠，照亮了門楣上的匾額。
『陳園』兩個字寫得端端正正，沒有落款，看不出是誰的手筆。
蒙面人上前叩門，三長兩短。
門開了一條縫，裡面的人看清了來者，把門打開了。
蒙面人側身讓開，對李長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，自己卻沒有進去的意思。
李長安跨過門檻，走進院子。身後的門輕輕關上了。
院子和外面的樸素截然不同。
青石板路兩旁種著翠竹，竹影在月光下婆娑搖曳。
遠處有一座小亭子，亭子裡亮著燈，有人影晃動。
空氣中有淡淡的茶香飄來，混著竹葉的清氣。
一個穿著青衣的丫鬟迎上來，朝他福了一禮。「世子，請隨我來。」
她領著他穿過竹林，繞過一座假山，來到一間臨水的屋子前。
屋子不大，門窗都敞開著，裡面點著燈。
一張圓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，菜不多，但都很精緻。
桌邊坐著兩個人。
四皇子周乾站起身來，朝李長安拱了拱手。「世子來了，請坐。」
他的態度比上次在安南王府見面時更加恭敬，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。
李長安還了一禮，目光落在周乾身邊的那個人身上。
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女人。
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，頭髮挽成簡單的髻，簪了一支白玉簪子。
臉上脂粉很淡，眉眼柔和，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。
她的美不是那種讓人一眼驚艷的美，而是越看越舒服的美。
像一杯溫熱的茶，不濃不淡，剛剛好。
淑妃，四皇子的母妃。刺殺他的幕後主使之一。
李長安看著她，她也在看著李長安。
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，沒有刀光劍影，沒有暗流涌動，只是平靜地對視了一瞬。
然後淑妃站起身來，朝他微微欠身。
「燕北王世子，久仰了。」
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，溫溫柔柔的，像是春天的風。
但李長安聽出了那溫柔底下的東西。
不是敵意，不是愧疚，而是一種很深的疲憊。
「臣李長安，見過淑妃娘娘。」他抱拳行禮，不卑不亢。
「這裡不是宮裡，不必多禮。」淑妃指了指對面的座位，「世子請坐。」
李長安在圓桌旁坐下，周乾坐在他左手邊，淑妃坐在他對面。
三個人圍著一張不大的圓桌，中間隔著幾道菜和一隻冒著熱氣的茶壺。
丫鬟們退了出去，屋子裡只剩下他們三個。
周乾拿起茶壺，給李長安倒了一杯茶，又給淑妃倒了一杯，最後給自己倒上。
他放下茶壺，端起茶杯，看著李長安，欲言又止。
淑妃看了兒子一眼，然後轉向李長安，開門見山。
「世子，今日請你來，是有一件事想當面向你說明。」
李長安端起茶杯，沒有喝，只是等著。
「長街上的事。」淑妃的聲音依然溫柔，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。
「是我做的，和乾兒無關。」
李長安沒有說話，這是他知道的事實。
但從淑妃嘴裡親口說出來，意義不一樣。
「太后娘娘幫我調了黑甲兵。」
淑妃繼續說道：「三個高手，是我讓人找的，錢是從我的私庫里出的，乾兒從頭到尾都不知道。」
周乾坐在一旁，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，嘴唇緊抿，沒有說話。
李長安看了一眼周乾，又看回淑妃。「娘娘為什麼要殺我？」
淑妃沉默了片刻，然後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苦澀，有無奈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「世子，我說我是一時糊塗，你信嗎？」
李長安沒有回答。
「你不信！」淑妃自己說了，「換了我，我也不信。」
她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放下。「我說實話吧。我殺你，是因為我怕你。」
「怕我？」
「怕你成為乾兒的絆腳石。」淑妃的目光落在李長安臉上，很認真，「你進京的那天起，京城就在傳——燕北王世子是個有本事的人。你打敗了北莽鐵騎，你在長街上殺了三個十境高手，你教太子武藝，你和魏國公府走得近。所有人都說，你將來一定會是個大人物。」
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一些。
「乾兒也是皇子。他有資格爭那個位置。但你來了之後，朝中的風向變了。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議論——燕北王世子會不會支持太子？」
「燕北王世子會不會站到乾兒的對立面？我聽了這些議論，心裡越來越不安。我怕你擋了乾兒的路，我怕乾兒因為你，永遠沒有出頭之日。」
她的聲音有些發顫，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。
「所以我做了一個蠢事。一個很蠢很蠢的事。」
她說了這麼多，李長安只關注到的那句『自己和太子國公接觸！』
她肯定就是因為這件事情才想殺自己的。
看著眼前這個女人，李長安很想罵一句，我操你……nmde。
但他忍住了。
因為對於漂亮的女人，他忍不住開口罵，他喜歡征服這種壞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