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在夜色中穿行,車輪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路,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。
淑妃坐在車廂里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指節泛白。
她的面色還算平靜,但心跳快得不像話——不是因為害怕。
而是因為她隱約猜到了李長安要帶她去哪裡,要做什麼。
她不該跟他來的。
她是皇帝的妃子,是四皇子的母妃,是大周的後宮嬪妃。
她的身份不允許她深夜與一個年輕男子獨處,更不允許她跟他去一個不知名的地方。
但她還是來了,沒有掙扎,沒有呼救,甚至沒有問他要帶自己去哪裡。
不是不想問,是問了也改變不了什麼。
那個年輕人從走進馬車的那一刻起,就沒有給她選擇的餘地。
馬車停了。
李長安先下車,然後伸出手。
淑妃看著那隻手,猶豫了一瞬,還是把手放了上去。
他的手掌很熱,指尖有薄繭,握住她的手時力道不輕不重,像是握一件很珍貴的東西。
她下車的時候,裙擺被車轅掛了一下,身體微微前傾,李長安伸手扶住了她的腰。
只是一瞬間的接觸,但她感覺到那手掌的溫度隔著衣料傳過來,燙得她整個人都僵了一下。
「小心。」李長安說。
淑妃站穩身子,把手抽回來,沒有說話。
她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築——飛仙閣。
三層小樓,青磚灰瓦,飛檐翹角,門口的匾額上沒有落款,但字跡蒼勁有力。
兩盞燈籠掛在門楣兩側,昏黃的光照亮了門前的一小片空地。
「這是什麼地方?」她終於開口問了。
「我父親三十年前買下的宅子。」李長安推開大門,側身讓開,「沒有人知道這裡。」
淑妃的心跳又快了半拍。
沒有人知道——他特意強調這四個字,是什麼意思?
她咬了咬薄唇,抬步走了進去。
院子不大,但布置得很用心,一條青石板路通向正廳。
兩旁種著幾株芭蕉,寬大的葉片在夜風中輕輕搖晃。
角落裡有一口小水井,井沿上長著青苔,看起來有些年頭了。
正廳的門虛掩著,裡面沒有點燈,黑漆漆的,像一隻張著嘴的野獸。
李長安沒有帶她去正廳,而是繞過影壁,穿過一條窄窄的夾道,來到了後院。
後院比前院更小,只有一間獨立的屋子,門窗緊閉,門口掛著一盞小小的燈籠。
貴妃閣。
李長安推開門,走進去,點上了燈。
淑妃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
她看著屋子裡的陳設——一張拔步床,床幔低垂。
一張八仙桌,桌上擺著茶壺和茶杯;一扇屏風,屏風上畫著山水。
都是尋常的東西,但擺在這裡,在這個深夜,在只有兩個人的時候,這些尋常的東西都變得不尋常了。
「進來吧。」李長安坐在桌邊的椅子上,倒了兩杯茶。
淑妃深吸一口氣,跨過門檻,在他對面坐下。
她端起茶杯,沒有喝,只是握著,感受著杯壁上傳來的溫度。
屋子的門還開著,夜風從門口灌進來,吹得燭火搖搖晃晃。
「寧晏。」
她開口了,聲音比在馬車裡穩了許多。
「你帶我來這裡,到底想做什麼?」
李長安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像是在品味茶的味道。
又像是在品味這個問題。然後他放下茶杯,看著淑妃的眼睛。
「娘娘,你說殺人償命,欠債還錢。那我問你——二十多條命,值多少錢?」
淑妃的臉色白了一分。
「你讓乾兒十倍撫恤,養他們的家人一輩子。」
李長安的聲音不高不低,但每個字都像是秤砣,沉沉地砸在淑妃的心上。
「你自己覺得這些,夠嗎?」
淑妃沉默了很久。
「不夠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「我知道不夠。」
「那你打算怎麼還?」
淑妃看著他,那雙溫婉的眼睛裡有愧疚,有不安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「你要我的命,我也可以給」,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不是怕死,是覺得這種話說出來太廉價——她的命,不值二十多條燕北鐵騎的命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最終說了實話。
李長安看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不大,但淑妃看著那笑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安——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「那我幫娘娘想一個辦法。」李長安說。
他站起身,繞過桌子,走到淑妃面前。
淑妃抬起頭看著他,不知道他要做什麼,身體本能地往後仰了仰。
李長安伸出手,拿走了她手裡的茶杯,放在桌上。
然後他彎下腰,雙手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,把她整個人圈在了椅子裡。
兩個人靠得很近。
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——皂角的清香,混著雨水和淡淡的男子氣息。
「寧晏,你……」淑妃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「娘娘。」李長安打斷了她,聲音很低,「你知道嗎,我第一次見你,是在安南王的書房裡,你穿著淡青色的褙子,頭髮挽著髻,簪了一支白玉簪子。你坐在那裡,安安靜靜的,像一幅畫。」
淑妃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「我當時就在想——」李長安頓了頓,目光在她臉上緩緩移動,從眉眼到鼻樑,從鼻樑到嘴唇。
「這樣一個溫溫柔柔的女人,怎麼忍心殺我?」
淑妃的眼眶紅了。
「我知道。」李長安的聲音更低了:「你不是心狠,你只是太想保護你兒子了。」
這句話像一把鑰匙,打開了淑妃心裡那扇她拼命想要鎖上的門。
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,不是嚎啕大哭,是無聲的、隱忍的、順著臉頰悄悄滑落的那種。
李長安沒有幫她擦眼淚,也沒有退開。
他就那麼圈著她,看著她哭,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不是心疼,不是憐憫,而是一種很深的、很沉的東西。
淑妃哭了很久,李長安發現她非常喜歡哭。
不知道是演的還是故意的?
但是不知道。
待會兒她在床上會不會也多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