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泉的水汽氤氳不散,像一層薄紗籠在院子裡。
月亮掛在頭頂,清輝透過霧氣灑下來,把兩個人的影子映在水面上,模模糊糊的,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。
南茹簪靠在李長安的肩上,閉著眼睛,嘴角微微上揚。
她的手搭在他的胸口,指尖輕輕畫著圈,一下一下,像是在描摹什麼圖案。
溫泉水包裹著他們,暖洋洋的,讓人骨頭都酥了幾分。
「寧晏。」她忽然開口,聲音懶洋洋的,帶著泡完溫泉後特有的慵懶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以前有沒有喜歡過別的女子?」
李長安想了想,前世的事不能說,這一世的事……
他根據原主的記憶在幽州的時候整天泡在軍營里,見的都是糙老爺們,哪有什么女子?
倒是後來到了京城,一個接一個,像是老天爺在補他前十八年的虧空。
「沒有。」他說。
南茹簪睜開眼睛,抬起頭看著他,眼睛裡滿是不信。「騙人。」
「真的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這麼會……」她頓了頓,臉微微紅了一下,「這麼會哄人?」
李長安笑了。「可能是因為我比較聰明。」
「不要臉。」南茹簪嗔了他一眼,又重新把臉埋進他胸口。
安靜了一會兒,她又開口了。
「寧晏,你跟我說說話吧。」
「說什麼?」
「什麼都行。」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,「我想聽你說話。你的聲音好聽。」
李長安沉默了片刻,腦子裡閃過無數個話題。
軍事、朝政、江湖、武道——這些他都能說,但在這個時刻,這些話題都太硬了。
太冷了,像是一塊塊石頭,扔進這池溫泉里會砸出水花,會破壞此刻的溫柔。
「我給你講個故事吧。」他說。
南茹簪抬起頭,眼睛亮了一下。「什麼故事?」
「一個關於愛情的故事。」
南茹簪的嘴角彎了起來,重新把臉貼回他胸口。
雙手抱著他的腰,整個人像一隻慵懶的貓蜷在他懷裡。
「好。」她說,「你講,我聽。」
李長安清了清嗓子,開始講。
「很久很久以前,在江南有一個小鎮,叫杭州,杭州有一座橋,叫斷橋。斷橋旁邊有一座塔,叫雷峰塔。」
南茹簪安靜地聽著,呼吸漸漸變得又輕又勻。
「故事的主人公,是一個叫許仙的年輕人。他是個藥鋪的夥計,心地善良,為人老實。有一天,他在斷橋上遇到了一位白衣女子,那女子生得極美,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。」
「許仙對她一見鍾情。他不知道的是,那白衣女子不是凡人,而是一條修煉了千年的白蛇。她叫白素貞,為了報恩,化成人形來到人間找他。」
南茹簪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「蛇?」她抬起頭,看著李長安,眼睛裡滿是驚訝,「一條蛇?」
「一條修煉了千年的蛇。」
李長安繼續說著:「她法力高強,能呼風喚雨,能起死回生。但她最大的願望,不是成仙,不是長生,而是做一個普通的女人,和許仙過普通的日子。」
南茹簪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重新把臉埋回他胸口。
「後來呢?」她問。
「後來他們成親了。」
李長安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:「白素貞用她的法術幫助許仙開了藥鋪,救了很多病人。許仙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,只知道自己的妻子是個溫柔賢惠、無所不能的女人。他們過了一段很幸福的日子。」
「再後來呢?」
「再後來,有一個和尚,叫法海。他看出白素貞是蛇妖,就告訴許仙——『你的妻子不是人,是妖。』許仙不信,法海就讓他用雄黃酒試探。端午節那天,許仙勸白素貞喝下了雄黃酒。」
李長安頓了頓。
南茹簪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他的衣襟。
「白素貞現出了原形。一條巨大的白蛇。許仙看到之後,活活嚇死了。」
「啊!」南茹簪輕呼一聲,抬起頭,眼睛瞪得大大的,「死了?」
「死了。」李長安說,「白素貞為了救他,不顧自己有孕在身,千里迢迢去盜仙草。她歷盡千辛萬苦,終於把許仙救了回來。」
南茹簪鬆了一口氣,但眉頭還是皺著的。
「許仙知道她是蛇妖之後,還願意跟她在一起嗎?」
「願意。」李長安說,「許仙想明白了——不管是人是妖,她都是他的妻子。她從來沒有害過他,從來沒有害過任何人。她是妖,但她比很多人都善良。」
南茹簪的眼睛有些發紅。
「那後來呢?他們在一起了嗎?」
李長安搖了搖頭。
「法海不肯放過白素貞。他把許仙騙到金山寺,關了起來。白素貞去救他,水漫金山,傷了無數無辜的百姓。最後法海用金缽收了她,把她鎮壓在了雷峰塔下。」
南茹簪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。
「為什麼?」她的聲音有些發哽,「她做錯了什麼?她只是想和心愛的人在一起。她沒有害人,她救人,憑什麼要壓她?」
李長安伸手,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。
「因為她是妖。」
他解釋道:「在有些人眼裡,妖就是妖,不管她做什麼,都是妖。」
南茹簪咬著嘴唇,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「那許仙呢?許仙不管她了嗎?」
「許仙出了家。」
李長安說:「他守在雷峰塔外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陪著白素貞。他在塔外掃了一輩子的地,等她出來。」
「她出來了嗎?」
「後來出來了。她的兒子長大了,中了狀元,到塔前祭母。他的孝心感動了上天,雷峰塔倒了,白素貞出來了。」
南茹簪擦了擦眼淚,吸了吸鼻子。
「一家團聚了?」
「團聚了。」李長安說,「許仙、白素貞、他們的兒子,一家人終於在一起了。」
南茹簪沉默了很久。
她躺在他胸口,聽著他的心跳,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個故事。
「寧晏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,皇后和世子,真的能在一起嗎?」
李長安停頓了片刻,認真說道:「能!只要你願意,我們永遠不分開。」
南茹簪抬起頭,看著他,月光落在她臉上。
淚痕還沒幹,眼睛紅紅的,但嘴角彎著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想什麼。
「你講的故事,是真的嗎?」
李長安想了想。
「真的假的,不重要。」
他說:「重要的是,這個故事教會了我們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愛一個人,就要愛到底。不管遇到什麼,都不能放棄。」
南茹簪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溫柔,溫柔得像這池溫泉水,把李長安整個人都包裹在裡面。
「寧晏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如果你是許仙,我是白素貞——」她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,「你會不會在雷峰塔外,等我一輩子?」
李長安沒有猶豫。
「會。」
南茹簪的眼淚又涌了出來,但這次她沒有哭出聲。
她只是把臉埋進他胸口,用力地、緊緊地抱著他,像是怕一鬆手,他就會從她懷裡消失。
溫泉的水汽氤氳不散,月亮躲在霧氣後面,朦朦朧朧的,像一盞掛在遠處的燈籠。
夜風很輕,吹過院子裡的桂花樹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最後幾朵桂花終於落盡了,花瓣飄在水面上,隨著水波輕輕晃動,像是在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。
過了很久,南茹簪的聲音從他胸口悶悶地傳出來。
「寧晏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再給我講一個故事吧。」
「還想聽?」
「嗯。」她抬起頭,看著他,眼睛亮晶晶的:「你的聲音好聽,我聽不夠。」
李長安看著她那張紅撲撲的臉,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我再給你講一個。」
南茹簪笑了,重新把臉埋進他胸口,雙手抱著他的腰,整個人貼得緊緊的。
李長安想了想,開口了。
「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個書生,叫梁山伯。他出門求學,在路上遇到了一個女扮男裝的姑娘,叫祝英台……」
南茹簪安靜地聽著,呼吸漸漸變得又輕又勻。
月光透過霧氣灑下來,落在兩個人身上,落在這一池溫暖的泉水中。
桂花已經落盡了,但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香氣,若有若無的。
像是那個關於許仙和白素貞的故事,講完了,卻還在人心裡留著餘味。
溫泉的水汽氤氳不散,把一切都籠在了一層溫柔的紗里。
南茹簪閉上眼睛,嘴角含著笑,聽著李長安低沉的聲音在耳邊迴蕩。
她想——
這一夜,她大概會記一輩子。
不是因為溫泉有多暖,不是因為月亮有多圓,是因為有一個人,願意給她講故事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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