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小傢伙,這可怪不得我。」
她俯下身,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,幾縷髮絲掃過路聖的胸膛,帶起一陣細微的癢。
溫熱的呼吸噴吐在路聖的脖頸間,那裡的皮膚因這股熱氣,泛起一層細小的疙瘩。
心魔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,正欲進行下一步。
突然——
她的動作僵住了。
一股極致的冰寒,毫無徵兆地從她神魂深處炸開!
「滾出去!」
……
識海深處。
這裡是一片混沌的黑暗,無數負面的情緒和欲望像翻滾的墨汁,構成了這個世界的全部。
一道身著妖冶黑裙的身影,正是心魔,她驚愕地看著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正在變得透明。
不遠處,一點冰藍色的光芒頑強地亮起,並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。
光芒之中,一道身穿月白長裙的身影緩緩凝聚。
面容冷傲,鳳眼含霜。
正是納蘭迦的本體神魂。
她的神魂此刻有些虛幻,光芒明滅不定,顯然在之前的對抗中落入了絕對的下風。
「你居然還能醒過來?」
心魔難以置信,隨即化為譏諷的冷笑。
「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,不過是強弩之末。你以為憑你,還能阻止我?」
納蘭迦沒有說話,只是冷冷地看著她。
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丑。
「你還在裝什麼清高?」心魔被那眼神刺痛,聲音尖銳起來,「你壓抑了自己七十多年,像個石頭一樣又冷又硬!你敢說你內心深處,對那個小徒弟沒有一點別樣的心思?」
「他那麼年輕,那麼有天賦,長得又合你胃口。你收他為徒,敢說不是為了滿足你那點見不得光的控制欲?」
「我就是你!我所想的,就是你不敢想的!我所做的,就是你不敢做的!」
心魔一步步逼近,黑色的氣息不斷侵蝕著納蘭迦的冰藍色光罩。
「別掙扎了,和我融為一體吧!我會讓你體會到前所未有的快樂,得到你夢寐以求的力量!」
「你看看外面那個少年,只要得到了他,我們就能……」
「住口。」
納蘭迦決然。
「你懂什麼?」
心魔一愣。
納蘭迦閃過極其複雜的情緒,有懷念,有遺憾,但更多的,是一種勘破一切的平靜。
「我這一生,行事但求無愧於心。唯一的執念,不過是一個叫路霖的人。」
心魔聽到這個名字,頓時興奮起來,臉上的笑容愈發妖冶:「對!就是他!那個寧願在凡塵爛掉,也不願接受你幫助的倔老頭!他就是你最大的心魔!你放不下他,所以你永遠都……」
「他已經死了。」
納蘭迦平靜地打斷了她。
心魔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「三年前,他壽元耗盡,死在了碧落坊市。我親眼看著他的魂魄入了輪迴。」
「執念之所以是執念,是因為求而不得。當他死去的那一刻,我便已經沒了執念。」
「他活得有他的骨氣,死得也算安詳。我與他,塵緣已了。」
「我所求者,乃長生大道,是那仙途的盡頭。一個已經消散的故人,如何能成我的心魔?」
轟!
隨著她話音落下,識海深處,那輪一直被黑霧籠罩的金色丹丸,猛然爆發出萬丈光芒!
金丹之力,轟然運轉!
「不!不可能!」
心魔發出驚恐的尖叫。
她最大的依仗,就是納蘭迦對路霖的執念。
可她萬萬沒想到,納蘭迦竟然早已將這份執念,斬斷了!
不,不是斬斷。
是放下。
當一個人連死都不怕的時候,那便是真正的了無牽掛。
納蘭迦的道心,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通透與堅定!
「區區心魔,也敢亂我道心?」
冰藍色的光芒暴漲,瞬間將心魔的黑氣盡數驅散。
納蘭迦的神魂一步踏出,與那輪璀璨的金丹合二為一。
「不——」
心魔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,身體在金光中寸寸消融,最終化為最精純的神魂本源,被納蘭迦盡數吸收。
……
青鸞峰,樓閣內。
原本身著黑裙的「納蘭迦」,身上的衣物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,轉瞬間又變回了那件月白色的雲紋長裙。
她猛地睜開雙眼。
那雙鳳眸之中,先是迷茫,隨即化為極致的冰寒與後怕。
她低頭,看到了自己正俯在路聖的身上,雙手還按著對方的肩膀。
而她的徒弟,衣衫半解,雙目緊閉,人事不省地躺在蒲團上。
一股恐怖的氣勢從她體內轟然爆發!
金丹二層!
在勘破心魔,吸收了其本源之後,她竟因禍得福,一舉突破了瓶頸!
可納蘭迦此刻沒有半點喜悅。
她的眼中殺意瀰漫。
她緩緩抬起手,掌心之中,冰藍色的靈力瘋狂匯聚。
只要這一掌拍下去,路聖就會神魂俱滅,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。
今天這裡發生的一切,就將永遠成為秘密。
納蘭迦的手掌懸在路聖頭頂三寸,冰藍色的靈力吞吐不定,將周圍的空氣都凍結出細密的冰晶。
殺了?
還是不殺?
殺了,一了百了。
她堂堂碧落宗三長老,金丹修士,竟對自己的親傳弟子做出此等……
雖然最後關頭守住了心神,但此事若是傳出去,她納蘭迦還有何面目立足於世?
可若是不殺……
納蘭迦的目光落在路聖那張清秀而無害的睡臉上。
這是她唯一的弟子。
是她修行七十多年,唯一動了惜才之心,破例收下的人。
其天資之高,萬年罕見,未來成就不可限量。
她甚至在他身上,看到了當年那個人的影子……一樣的倔強,一樣的寧折不彎。
殺了,她去哪裡再找一個如此合心意的傳人?
而且,她剛剛勘破心魔,道心通明,修為更進一步。
若是在此刻,因為羞憤而痛下殺手,豈不是又給自己種下了新的心魔?
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「名聲」,扼殺一個未來的參天大樹,毀掉自己的道途根基?
不值當。
納蘭迦眼中的殺意緩緩褪去。
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那「合歡散」的藥力,她最清楚不過,只會引動心神,並無實際功效。
路聖從頭到尾都處於昏迷狀態,根本不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只要自己處理得當,這件事,就等於沒有發生過。
想到這裡,納蘭迦不再猶豫。
她指尖輕彈,一道柔和的靈力托起路聖的身體,將他散開的衣袍重新整理好,衣帶也系得整整齊齊,看不出半點異樣。
隨後,她玉袖一揮。
一股無形的勁風卷過整個樓閣,將那尊檀香爐連同裡面的香灰,盡數化為齏粉,消散於無形。
空氣中那股甜膩的幽香,也被她以金丹靈力徹底淨化。
做完這一切,她才將路聖輕輕放回蒲團,讓他保持著盤膝打坐的姿勢。
從表面上看,他就像是在修行中,不慎睡了過去。
一切天衣無縫。
就在此時,路聖的眼皮顫動了兩下。
要醒了。
納蘭迦面色恢復了往日的清冷,端坐於主位之上。
……
頭好痛。
像是被人用錘子狠狠砸了一下。
路聖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掙扎著浮起。
他記得自己喝了師尊的茶……不對,是聞了那屋裡的香。
然後就眼前一黑,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中計了!
這是他昏迷前的最後一個念頭。
他猛地睜開眼,第一反應就是檢查自身。
神識內視,靈力在經脈中運轉流暢,沒有絲毫阻滯。
丹田氣海充盈。
身體也沒有任何不適,反而感覺神清氣爽,之前因為趕路而產生的疲憊一掃而空。
怎麼回事?
沒中毒?沒被奪舍?也沒被搜魂?
難道是自己想多了?
「你被本宮突破時,靈力震暈,已經無礙……」
納蘭迦揮揮手,路聖飛離山峰。